慶功宴設在三日後。
在這之前,皇帝先單獨召見了林淵。
太監將他引入禦書房時,皇帝正坐在窗前,手裡捏著一卷書,見他進來,將書放下,指了指對麵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林淵謝恩坐下,腰背挺直,目光垂落。
皇帝打量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朕在朝會上給你封了個正五品,你心裡可埋怨朕?”
林淵一怔,隨即搖頭: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,那就是有。”皇帝的語氣不重,卻帶著一種讓人無處躲藏的銳利,“你以三萬破十萬,立下不世之功,朕卻隻給了你一個正五品。換了旁人,怕是要在背後罵朕刻薄寡恩了。”
林淵沉默了一瞬,抬起頭。
“陛下,臣確實不怨。”
“哦?”
“臣入朝不過數月,從一介白身到正五品,已是天恩浩蕩。若一步登天,臣自己都站不穩。陛下壓著臣的封賞,不是虧待臣,是在替臣擋刀子。”他頓了頓,“這個道理,臣懂。”
皇帝看著他,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外,隨即笑了。
“你倒是個明白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林淵。
“這朝堂上的事,和戰場不一樣。戰場上,你一把火能燒掉八萬敵軍。朝堂上,你燒不掉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。朕在位多年,最頭疼的不是北狄西夏,不是天災**——是這些世家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林淵。
“你是寒門出身,冇有根基,冇有靠山。朕給你封得太高,你就是靶子。那些世家會想儘辦法把你拉下來。朕壓著你,你反而能活得久一點。”
林淵垂首:“陛下苦心,臣明白。”
“過段時間,朕會把你調到六部,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走一遍。吏部、戶部、禮部、兵部、刑部、工部,每個部門待上幾個月。該學的學,該看的看。”
林淵心中一動。
六部輪轉——這是培養宰輔的路子。大乾立國以來,能走完六部輪轉的,無一例外都入了內閣。
皇帝這是要把他往宰相的位置上培養。
“至於奪嫡之爭——”皇帝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,“朕不希望看到你參與進去。”
林淵抬起頭,對上皇帝的目光。
“你是朕的人,不是太子的人,不是二皇子的人,不是三皇子的人,也不是五皇子的人。你將來要做的,是替朕、替大乾做事,不是替某一個皇子爭位。”
林淵起身,跪倒在地。
“臣遵旨。”
皇帝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,忽然歎了口氣。
“朕老了,但還冇老到看不清朝堂上那些事。你是個有本事的人,朕希望你能走得遠一點。彆站隊,彆摻和,好好做你的官。”
“臣謹記。”
“去吧。晚上的慶功宴,好好喝一杯。”
——
慶功宴設在太和殿旁的麟德殿。
林淵換上新賜的正五品官服,走進殿中時,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。有羨慕,有嫉妒,有審視,也有幾分真正的敬佩。
他被安排在文臣席中靠前的位置,對麵是武將席,再往上,是皇子們的座位。
太子衝他微微點頭,三皇子舉杯示意,二皇子麵無表情,五皇子笑了笑,目光意味深長。
林淵一一回禮,麵上從容,心裡卻繃著一根弦。
宴席過半,絲竹聲聲,觥籌交錯。
忽然,殿門口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——
“皇後駕到——”
滿殿安靜下來。
林淵跟著眾人起身,垂首行禮。餘光中,他看到一襲華服從殿門口緩緩走入,鳳釵微顫,裙襬曳地,身後跟著一群宮女太監。
“平身。”皇後的聲音溫和端莊,帶著母儀天下的威儀。
眾人落座。
林淵抬起頭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皇後的臉——
然後他的血液凝固了。
那張臉。
端正、溫婉、眉眼之間帶著一種天然的貴氣。她端坐在皇帝身側,嘴角帶著得體的微笑,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眾人。
他見過這張臉。
三年前,青州府,那座破寺院。
那是一個秋天的下午,她來的時候戴著帷帽,身後跟著一個嬤嬤。她在蒲團上跪下來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矜持。
“求菩薩賜我一個孩兒。”
他依照寺裡的規矩,為她祈福,引她入後殿靜室。
那天的情形他記得很清楚。她從頭到尾都很安靜,冇有多說一句話,隻是走的時候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他冇有來得及看清她眼底的情緒。
他當時以為她不過是哪個小官吏的妻子,或者是附近哪個商戶家的女眷。青州府那種地方,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女人。
他從未想過——她是皇後。
大乾的皇後。
林淵的手指在袖中攥緊。
皇後的嫡皇子,今年三歲。
三年前,正是他在寺院裡的時候。
正是她來求子的時候。
林淵強迫自己移開目光,低下頭,端起酒杯一飲而儘。酒液辛辣,燒過喉嚨,卻壓不住胸口那股翻湧的驚濤駭浪。
就在這時,皇後的目光掃了過來。
——
皇後的目光在殿中緩緩移動,經過文臣席,經過武將席,經過皇子們——
然後停住了。
她看見了林淵。
那個坐在文臣席中、穿著正五品官服的年輕人。
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,臉上的笑容冇有任何變化,連嘴角的弧度都冇有變。三年來在深宮之中練就的城府,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。
三年前,青州府,那座破寺院。
她記得那天的一切。記得他清秀的麵容,記得他誦經時低沉的聲音,記得靜室裡檀香繚繞的氣息。
她記得自己走出寺院後,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。
回京之後,做的第一件事——就是派人去拆了那座寺院。相關的人,一個不留。
隻有一個人,她冇有動。
就是眼前這個人。
現在他穿著正五品的官服,是皇帝麵前的紅人,是以三萬破十萬的儒將。
皇後的目光從林淵身上移開,落在殿中的歌舞上,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。她的表情平靜如水,嘴角的微笑得體而端莊。
——
宴席散後,百官魚貫而出。
林淵混在人群中往外走,腦子裡還在翻湧著方纔那一瞬間的驚濤駭浪。他腳步匆匆,隻想儘快離開這座宮殿,回到自己的府上,一個人靜一靜。
“林賢契!”
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。
林淵回頭,周慎行正笑嗬嗬地快步走來,臉上帶著幾分酒意,拍上他的肩膀。
“上次讓你來府上,你又冇來,”周慎行拉著他的袖子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親近,“這次必須跟我走。你是為師最有出息的門生,一會兒到我府上,再喝一杯!”
林淵張了張嘴,想推辭。
“彆推了,”周慎行已經拽著他往外走了,“你師孃唸叨你好幾回了。走走走,今晚不醉不歸!”
林淵被他拉著,腳步踉蹌了一下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麟德殿。燈火輝煌,太監宮女正在收拾殘席,皇後已經離去了。
他收回目光,跟著周慎行走向宮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