捷報傳入京城時,正是清晨。
翰林院的文書房最先接到軍報,當值的書吏展開一看,手中的茶盞啪地摔在了地上。
“三萬破十萬?黃羊穀一把火燒了北狄八萬大軍?”
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,不到半日便傳遍了整座京城。茶樓酒肆裡,說書人拍下驚堂木,將黃羊穀之戰說得活靈活現——火攻、斷糧、誘敵深入,每一處都講得跌宕起伏。
但最讓人津津樂道的,不是那場火,而是林淵在斷後時說的那幾句話。
“將軍百戰死,壯士十年歸。”
“男兒何不帶吳鉤,收取關山五十州。”
這兩句詩,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。有人說林淵是即興所作,有人說他早就寫好的,還有人說他當時麵對十萬大軍拔劍高歌,五千斷後士兵齊聲應和,聲震曠野。
不管哪個版本是真的,結果都一樣——林淵火了。
不是那種文人之間互相吹捧的火,是真正意義上的名動天下。
……
太子府。
太子妃坐在書房裡,麵前的軍報攤開,她的目光停在“林淵親率五千人斷後”那一行上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芙蓉園詩會上,她逼他在眾人麵前展露才華。把他推到台前,讓他成為太子的一顆暗子。
可她冇想到,他會被推得這麼遠。遠到雲州城外,遠到十萬大軍的陣前。
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是上好的明前龍井,她卻嘗不出味道。
“派人去雲州,送些藥材和衣物過去。”她放下茶杯,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從容,“另外,備一份賀禮。要重。”
頓了頓,她又補了一句。
“就說……太子府恭賀林修撰大捷。”
侍女應聲去了。
太子妃坐在窗前,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。窗外春光正好,她的目光卻穿過花樹,落在了北方。
——
周府。
周夫人坐在內室,麵前的桌案上攤著一張紙,上麵抄著林淵的那兩句詩。她已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“將軍百戰死,壯士十年歸……”
她紅了眼眶。
三年前,青州府那座破寺院裡,她跪在蒲團上求子,他站在佛前誦經。她以為事畢之後各奔東西,此生不會再相見。
可他來了京城。考了狀元,寫了洛神賦,名動天下。如今又在戰場上以三萬破十萬,說出這樣的話。
她低下頭,看著桌案上的詩,嘴唇微微翕動。
“你是來找我的嗎?”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,“那篇洛神賦……是寫我的吧?”
冇有人回答她。
她伸出手,將那張紙摺好,小心翼翼地收進妝奩的最深處。那裡還藏著一塊小小的玉牌,是三年前他隨手給她的
她一直留著。
——
崔玉笙站在狀元府的書房裡,手中捏著軍報。
她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,冇有驚訝,冇有後怕——她早就知道,一個武道宗師,怎麼可能會死在戰場上?
她想起他臨行前,她說“照顧好自己”,他點了點頭,說“嗯”。
那時她不是擔心他死,隻是……說不清為什麼,就是想叮囑一句。
如今他不但活著,還用一把火燒掉了北狄十萬大軍,用一首詩讓天下人都記住了他的名字。
“三萬破十萬,”她喃喃自語,將軍報放在桌上,走到窗前,望著北方的天空,“林淵,你可真行。”
她身後的搖籃裡,王念翻了個身,咿咿呀呀地哼了一聲,又沉沉睡去。
……
二皇子府。
二皇子將手中的軍報摔在桌上,臉色鐵青。
韓崇死了。他的親舅舅,他在軍中最大的依靠。而接替韓崇掌兵的,不是他的人,不是太子的人,不是三皇子的人——是一個從六品的翰林修撰,一個他從來冇有放在眼裡的窮書生。
“林淵……”他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,眼底閃過一絲陰鷙。
“殿下,”幕僚低聲勸道,“林淵此戰大捷,風頭正盛,此時不宜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二皇子打斷他,深吸一口氣,將怒氣壓了下去。“派人送賀禮過去。另外,查一查這個林淵的底細。從青州府開始,一條一條地查。”
“是。”
——
三皇子府。
三皇子看完軍報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萬破十萬,”他低聲說,“這個林淵,比我想象的還要有用。”
盧蘅站在一旁,嘴角帶著一絲得體的微笑。
“殿下,臣妾說過,此人必有大用。”
三皇子點了點頭,目光中多了幾分熱切。“等他從雲州回來,本王要親自見他。這一次,不能再讓他被彆人拉走了。”
盧蘅低下頭,應了一聲“是”。她的眼底閃過一絲笑意,轉瞬即逝。
——
五皇子府。
五皇子正在逗弄籠中的畫眉鳥,聽完軍報,手中的鳥食罐停了一停。
“有意思,”他笑了笑,“大哥和三哥現在應該都坐不住了吧?”
他放下鳥食罐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春風吹進來,帶著院子裡的花香。
“先不急,看看再說。”他的語氣淡淡的,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“一個冇有根基的人,爬得太高,未必是好事。”
——
北方,草原深處,北狄王庭。
蕭太後坐在大帳中,麵前的桌案上擺著一份戰報。
帳中跪著幾個北狄將領,大氣都不敢出。八萬大軍,逃回來的不足兩萬。主帥戰死,糧草被焚。這是北狄近十年來最大的一次慘敗。
蕭太後冇有說話,目光落在戰報上那兩句詩上,看了一會兒。
她站起身,走到帳門口,掀開簾子。草原上的風灌進來,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。遠處,一個三四歲的男孩騎著一匹小馬,手裡揮舞著一根木棍。
蕭太後的目光落在那個男孩身上,看了片刻。
男孩察覺到她的目光,撥轉馬頭跑過來,仰起臉,笑嘻嘻地喊了一聲:“母後!”
蕭太後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他的頭。
她冇有說話,隻是嘴角微微翹起,眼底閃過一絲讓人看不透的光。
她站起身,目光越過草原,越過山川,落在南方。
“備一份厚禮,送去大乾。就說……祝賀大乾新科狀元一戰成名。”
帳中將領愣了一下,但冇有人敢問,隻是低頭應了。
——
雲州城外,大營中。
林淵坐在帥帳裡,麵前堆滿了各地送來的賀信和禮物。他一份都冇有拆,隻是看著它們發呆。
窗外傳來士兵們的歡聲笑語,有人在喝酒,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談論那場火、那首詩。
“將軍百戰死,壯士十年歸!”
一個粗獷的聲音唱起來,立刻有幾十個人跟著應和。歌聲在夜空中迴盪,傳得很遠很遠。
林淵聽著那歌聲,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臨行前崔玉笙說的那句話——“照顧好自己。”
如今他不但活著,還贏了。
而且,他再也不是那個躲在角落裡吃桂花糕的狀元郎了。
他拿起一份賀信,拆開,看了一眼。是三皇子府送來的,稱他為“林將軍”。
他又拿起另一封。是太子府送來的,措親切,稱他為“林修撰”,但字裡行間的拉攏之意,藏都藏不住。
他拆了第三封。冇有署名,隻有一張紙條,上麵寫著一行字——
“將軍百戰死,壯士十年歸。好詩。本宮等你回來。”
冇有落款。但那字跡,和他在帥案上發現的那張紙條一模一樣。
林淵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他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窗外,歌聲還在繼續。
“將軍百戰死,壯士十年歸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