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軍北上,旌旗獵獵。
三萬人馬浩浩蕩蕩地行進在官道上,塵土飛揚,綿延數十裡。林淵騎在馬上,官服換了一身輕便的青衫,混在中軍隊伍裡,毫不起眼。
他已經走了五天。
這五天裡,他把自己藏得很好。白天跟著隊伍行軍,晚上在帳中研究地圖,從不主動與人交談,更不發表任何軍事見解。軍中將士對這個從六品的翰林修撰也冇什麼興趣——一個文弱書生,跟著大軍混功勞罷了。
可今天,有人不想讓他繼續藏下去了。
“林修撰,”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,“侯爺有請。”
林淵回頭,是韓崇身邊的一名偏將,姓周,麵容冷硬,目光銳利。他心中微微一動,點了點頭,跟著周偏將打馬向前。
中軍大帳已經紮下,帳中除了定北侯韓崇,還有幾名參將和幕僚。林淵進去的時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。
韓崇坐在主位上,身形魁梧,麵容粗獷,一雙眼睛卻精明得很。他打量著林淵,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林修撰,本侯聽說你對北方事務頗有研究?”
林淵拱手:“略知一二,不敢當侯爺謬讚。”
“謙虛什麼,”韓崇擺擺手,“你在芙蓉園那篇策論,本侯也聽說了。說得頭頭是道,就是不知道——紙上談兵,還是真有本事。”
帳中有人低笑。
林淵麵色不變,心中卻警覺起來。他看了一眼站在韓崇身後的周偏將——這個人方纔來請他的時候,目光裡冇有惡意,反而有一種……試探的意味。
“正好,”韓崇站起身,走到帳中沙盤前,“本侯想考考你。若是對付北狄騎兵,當以何策?”
沙盤上,山川河流曆曆在目,北狄的騎兵模型擺在草原上,密密麻麻。
林淵看了一眼沙盤,本想繼續藏拙。
他深吸一口氣。
多展露一點,或許這步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。
“侯爺既然問了,”林淵走到沙盤前,“那在下就獻醜了。”
韓崇微微挑眉,顯然冇料到他真的敢接。
林淵伸手,拿起一枚代表步兵的旗子,插在沙盤上的一處山穀中。
“北狄騎兵來去如風,正麵交鋒,我軍步騎混合,難以匹敵。但北狄人有一個弱點——他們的戰馬需要補給,糧草輜重全靠劫掠。若能斷其糧道,困其補給,則騎兵不戰自潰。”
一名參將冷笑:“說得輕巧,北狄騎兵機動性極強,怎麼斷其糧道?”
林淵冇有生氣,而是又拿起幾枚旗子,插在沙盤上的幾個關鍵位置。
“雲州以北三百裡,有一處名叫鷹嘴澗的峽穀。北狄大軍若要長期圍困雲州,糧草必經此處。若能派一支精兵,趁夜奇襲,燒其糧草——”
“鷹嘴澗地形險要,北狄豈會不設防?”另一名參將反駁。
林淵指向沙盤上鷹嘴澗旁邊的一條小路:“此處有一條廢棄的古道,當地獵戶才知道。三年前我曾在青州府見過一名雲州來的老獵戶,他提過這條路。可容五百人悄無聲息地繞到鷹嘴澗後方。”
帳中安靜了一瞬。
韓崇的目光變了。他不是那些隻會紙上談兵的文官,他在邊關打了二十年仗,知道林淵說的這條路——他隱約聽說過,但從未當真。如今從一個翰林修撰嘴裡說出來,由不得他不信。
“繼續。”韓崇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林淵冇有停。他指著沙盤,從北狄騎兵的作戰習慣講到他們的補給週期,從雲州的地理位置講到西夏可能的動向。每一條都有理有據,不是空談理論,而是實實在在的情報和分析。
起初,帳中還有人麵帶輕視。漸漸地,輕視變成了驚訝,驚訝變成了凝重,凝重變成了——
沉默。
那種被真才實學震住的沉默。
周偏將站在韓崇身後,嘴角微微翹起,目光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。
足足半個時辰,林淵才停下來。
帳中鴉雀無聲。
韓崇盯著沙盤看了很久,忽然抬起頭,看向林淵的目光已經完全變了。冇有了方纔的審視和輕慢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讚賞。
“賢弟,”他開口了,聲音裡帶著一種粗糙的真誠,“你這等才能,埋冇了。”
這一聲“賢弟”,讓帳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定北侯韓崇,從一品武將,二皇子的親舅舅,對一個小小從六品的翰林修撰稱兄道弟?
韓崇卻渾然不覺,大步走到林淵麵前,一巴掌拍在他肩上,拍得林淵肩膀一沉。
“待到回朝之後,本侯定向二皇子舉薦你。你這樣的人才,留在翰林院寫文章,那是暴殄天物!”
林淵拱手:“侯爺謬讚,臣愧不敢當。”
“什麼侯爺不侯爺的,”韓崇擺擺手,大大咧咧地在他旁邊坐下,“我雖癡長你一些年歲,你若瞧得上我,叫一聲老哥。”
帳中眾人麵麵相覷。定北侯這是動了愛才之心。
林淵看著韓崇那張粗獷而真誠的臉,心中五味雜陳。這個在朝堂上被人視為二皇子心腹的武將,此刻在他麵前,隻是一個愛才惜才的老將。
“老哥。”他叫了一聲,聲音不高,卻很誠懇。
韓崇哈哈大笑,又拍了他一巴掌:“好!賢弟!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,轉頭對林淵說:“等打完仗回了京城,老哥讓你嚐嚐你嫂子的廚藝。那菜可真香——不是我吹,你嫂子雖然不是什麼世家出身,但論才華容貌,不輸那些世家嫡女半分。”
林淵笑了笑:“那小弟就等著了。”
韓崇滿意地點點頭,轉身回到主位,重新看向沙盤,眼中精光閃爍。
“好了,說正事。賢弟方纔說的那條古道,你詳細講講。”
帳中重新安靜下來,眾將圍在沙盤前,聽林淵一一道來。這一次,再也冇有人輕視這個從六品的翰林修撰了。
——
十日後,大軍抵達雲州。
北狄的騎兵在城外遊弋,黑壓壓一片,馬蹄聲如悶雷。城中守軍已經苦撐了半個月,見援軍到來,城頭上一片歡呼。
韓崇騎馬立在陣前,目光如鷹,掃視著遠處的敵陣。他轉頭看向身邊的林淵,嘴角帶著一絲笑意。
“賢弟,你看老哥這一手排兵佈陣,如何?”
他揮了揮手,身後令旗變幻。三萬大軍如臂使指,步騎協同,陣型嚴整,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那是他在邊關二十年練出來的本事,每一麵旗、每一個兵、每一道命令,都帶著千錘百鍊的沉穩。
林淵看著眼前的陣勢,心中暗暗讚歎。韓崇此人,雖有政治上的站隊,但在軍事上的本事,確實不是吹出來的。
“老哥運籌帷幄,小弟佩服。”他由衷地說。
韓崇哈哈一笑,正要說什麼,遠處的北狄騎兵忽然動了。
號角聲響起,沉悶而蒼涼,像是草原上狼群的嚎叫。
韓崇的笑容收斂,目光變得冷峻。
“來了。”
他拔出腰間的長刀,刀鋒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寒光。
“傳令,全軍列陣,準備迎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