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在鴻臚寺連軸忙碌了整整兩日的溫昌茂,終於匆匆回府。
明日便是朝廷封印之日,年關將近,宮中上下皆在籌備新春事宜。
可溫昌茂眉宇間卻凝著化不開的凝重。
一見到溫以緹,他便快步上前,壓低聲音急聲道:“緹兒,不對勁,不對勁兒啊。”
溫以緹抬眸,示意三叔稍安勿躁:“三叔別急,慢慢說,可是查到了什麼?”
溫昌茂深吸一口氣,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稍作平復後才緩緩開口。
“晉元王府的外孫,也就是平國公府的世孫出事的訊息,你定然知曉。鴻臚寺右少卿江大人的妻子,正是毓敏郡主,這層關係你我都清楚。”
溫以緹微微頷首,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“江少卿的妻子不幸小產,於情於理,他此刻該閉門謝客、守在府中照料纔是。可這兩日,江少卿夜夜皆在鴻臚寺逗留至深夜,歸家時辰極晚,看似忙碌,卻又不像是在處理公務,你不覺得太過反常了嗎?”
溫以緹聞言,麵上掠過一絲淡淡無奈:“三叔,他願不願歸家,終究是旁人私事,與我們並無乾係。”
溫昌茂急得撓了撓頭,語氣更顯篤定:“話不能這麼說!他妻子剛失子嗣,正是最需人照料之時,更何況毓敏郡主背後是晉元王府,嶽家權勢滔天,他怎敢如此放任不顧?其中定有隱情!”
溫以緹見狀,不再糾結此事,轉而問道:“除了這個,三叔還查到別的異樣嗎?”
見溫以緹並未接話,溫昌茂立刻想起另一處疑點,聲音又沉了幾分:“有,還有一處更不對勁。這兩日我本想在鴻臚寺暗中追查線索,卻發現每晚除了江少卿滯留寺中,鍾少卿也同樣徹夜不離,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帶著幾分篤定:“若是往年歲末,番邦遣使來朝、納貢通商,公務繁忙倒也尋常。可我在鴻臚寺任職多年,今年的朝貢往來雖有,卻絕未繁忙到需兩位少卿連日夜不歸宿的地步。
江少卿尚有妻兒變故可搪塞,可這鐘少卿……哼,必定藏著不可告人的緣由。再結合你此前與我說的那些事,我愈發肯定,這人心中有鬼。”
溫以緹眸中終於掠過一絲興緻,神色也鄭重了幾分:“三叔既留意到鍾少卿,可知他在鴻臚寺的心腹是哪些人?”
溫昌茂當即點頭:“自然查到了。”
他隨即報出幾個人名,溫以緹靜靜聽著,其中既有趙錦年此前交付的名單中人,亦有他們暗中查不到的。
待他說完,溫以緹又追問:“除此之外,可還有別的人?哪怕是不入流的小吏,但凡與他走得近的,都算。”
溫昌茂微微一怔,隨即恍然點頭:“你這般一說,我倒真留意到兩個常年隨在他身邊辦事的小吏。其中一人名叫李源,我臨走之時,還親眼見他捧著吃食親自送去給鍾少卿,想來二人關係遠比旁人更為密切。”
“就是他了。”溫以緹眸色一沉,當即拍板,“便從這李源下手,一查到底。”
溫昌茂又忽然想起一事,連忙補充:“對了,你此前讓我追查的卷宗,我也一併辦妥了。我大慶與高麗之間歷年使臣往來,以及歲末入朝拜賀的使臣名錄與細節,我皆一字不差摘抄了一份回來。”
溫以緹聞言,臉上終於露出一抹釋然的笑意:“太好了!這些卷宗密檔,若非鴻臚寺內部之人,即便耗費許久也未必能蒐集得如此齊全。”
笑意稍斂,溫以緹再度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試探:“三叔,鴻臚寺卿嚴大人,你與他可有交集?印象如何?往來是否密切?”
溫昌茂低頭思索片刻,緩緩回道:“嚴大人年事已高,雖身居寺卿之位,卻早已將手中公務盡數託付給江、鍾二位少卿,平日裏極少露麵過問寺中事務。”
溫以緹微微頷首,眸中瞭然:“沒錯,我之前上早朝,十日裏倒有五日聽聞他告病休養,看來是早有心退避,不問朝局紛爭了。”
提及嚴大人,溫昌茂又猛地想起一樁關鍵之事,神色驟然一緊:“對了,還有一事!據說你我當年返回溫家村之際,久不理事的嚴大人竟罕見出麵,親自給江少卿與鍾少卿,各自指派了一樁差事!”
話音落下,溫以緹臉色徹底凝重起來,久不問事的嚴寺卿,特意給江、鍾二人分派差事,此事本身就已是最大的破綻。
溫昌茂見她神色凝重,連忙將自己輾轉打聽來的細節一一道出,語氣壓得極低:“小年前,我託了寺中幾位老吏幫我盯著,這才能問出口風。嚴大人那日並未當眾吩咐,隻單獨召了二人入內密談,足足半個時辰纔出來。
旁人會有湊近,隻隱約聽見幾句零碎言語,反覆提及“貢使、歲例”幾字,其餘的便再探聽不到了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那幾日恰逢高麗使臣使團進京,按規矩本應由主客司經手便可,可鍾少卿卻親自帶人出城相送,一去便是大半日,回來時神色極為匆忙,連隨身的文書袋都換了一個。
我暗中查過,那幾日鴻臚寺並無出城迎送的明麵上的公務,他這一趟,分明是私下行事。”
溫以緹眉峰緊鎖:“可曾查到鍾少卿與高麗人有直接往來?”
“難,極難。”溫昌茂搖頭,神色凝重,“鍾少卿行事極為謹慎,所有接觸皆不留痕跡,明麵上的往來全是朝貢禮製所限,半點錯處都抓不住。
我暗中翻查過近半年的驛館出入記錄、貢物清單,看似全合規製,可越是完美無缺,便越是刻意遮掩。”
屋內燭火搖曳,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。
溫以緹沉默良久,抬眼看向溫昌茂,“既是如此,咱們便順著眼下的線索一步步查,萬萬不可急躁。尤其是三叔你方纔提及的李源,他身份低微、不惹人注目,反倒比查那些高官要容易下手。”
溫昌茂深以為然,隻是眉頭依舊微蹙:“話是如此,可眼下年關將近,朝廷封印,宮中與各府都忙著新春。鴻臚寺人多眼雜,想要細細探查,恐怕還得耐著性子耗上一段時日。”
“無妨。”溫以緹淡淡開口,“隻要不打草驚蛇,慢一點也沒關係。”
她話音剛落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,起身理了理衣袍:“三叔,我還有點私事要去處理,便先失陪了。你連日在鴻臚寺奔波勞累,也儘早回院歇息吧。對了,外頭那個孩子,但是別忘了時常關心關心”
溫昌茂應聲點頭:“我明日便去留意著他。”
他抬眼看向溫以緹嘴唇動了動,終究還是硬著頭皮開口:“隻是……既然姚氏已經回了溫家,我這邊,是不是也該到時候了?”
溫以緹緩緩道:“不如還是等年後再說吧。眼下糟心事一波接著一波,我怕太過折騰,傷了祖父的身子。”
溫昌茂聞言默然,輕輕點了點頭,便不再多言。
溫以緹徑直去往崔氏的院落。
夜已深,院中靜悄悄的,唯有廊下燈籠散發著暖黃的光。
她剛到門口,崔氏便已得知丫鬟稟報,披了一件素色軟緞外衫,由丫鬟扶著走到外間。
“緹兒,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?可是有什麼急事?”
溫以緹上前一步,語氣放輕:“母親,女兒方纔忽然想起一件事。眼下新春將至,四妹妹一個人留在文家,無依無靠,不如……咱們將四妹妹接回府中來過年吧。”
崔氏聞言微微一怔,隨即輕輕嘆了口氣:“娘又何嘗不惦記?隻是……文家那邊的人向來難纏,未必肯輕易放人。”
她本也盤算著,新年前後是否要將姍姐兒送迴文家小住幾日,卻沒料到女兒竟打算直接將溫以如接回來。
溫以緹神色堅定:“他們會放人的,之前我已去過一趟文家。這一回我親自上門去接四妹妹,看他們還有什麼理由阻攔。”
崔氏望著女兒沉穩的模樣,知她心中已有計較,便不再多憂,輕輕點頭:“既然你心意已決,那便去做吧。些許閑言碎語不必放在心上,你祖父向來疼你,必定會點頭應允的。”
溫以緹微微躬身,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:“母親說得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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