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聞溫以緹之言,當即斂容正色,目光齊刷刷聚向她。
她抬眼掃過全場,先落向那些姑娘們。七八歲到及笄的年歲都有,個個麵色堅定,因入女學開蒙,眉宇間自帶幾分通透清明。
族學裏的學子們則滿臉好奇期盼,目光灼灼地望著她,滿是雀躍。
溫以緹於在場眾人而言,本就意義非凡。
這些溫家村出身的姑娘小夥,竟無半分麵黃肌瘦、營養不良之態,個個神色飽滿,發烏齒白,身形勻稱挺拔。
她一眼便知,溫家村的族人日子過得十分富足。
此時,眾人齊刷刷躬身行禮,齊聲朗喝:“學生拜見溫大人!”
他們本是白身,若尋常拜見原該自稱草民,今得溫以緹親來講課,便敢託大稱一聲學生。
溫以緹含著笑頷首,目光掃過眾人,語聲淡淡:“今日本座不講高深謀略,也不授紙上空談的道理,隻問諸位一個問題。”
她目光掠過一張張年輕卻透著認真的臉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今日在座無分男女、無論將來是耕耘桑田、操持家業,還是有幸入仕為官、為民請命,本座想問的是——人活一世,何為真正的立身之本?”
這一問眾人頓時愣住了神,原以為溫大人會講四書五經,或者科考之學,為何突然問起這個?和科舉有什麼關係?
有年紀稍小的姑娘抿著唇,似在琢磨“立身”二字的意思。
幾個稍大些的學子下意識挺直了背,他們曾聽族中長輩說過“讀書立身”,卻從未細想過這“本”究竟是什麼。
更有兩個心思活絡的,已在暗自思忖,是錢財?是權勢?還是族中長輩常提的“名聲”?
就在這一片沉思間,溫以緹抬眼目光落在綠豆身上。
綠豆心領神會,快步上前,雙手奉上一方錦盒。那盒子綉著暗紋雲卷,一看便知不是凡物。
溫以緹接過錦盒,隨即緩緩掀開,露出裏麵一卷泛黃卻平整的宣紙,她示意綠豆展開字帖。
綠豆小心翼翼將字帖舉過頭頂,宣紙舒展,隻見紙上字跡筆走龍蛇,墨色濃淡相宜,遒勁如鬆、飄逸似雲。
“諸位看清了。”溫以緹聲音清朗,壓下眾人的驚嘆,“此乃前朝鄭大學士真跡,鄭公書法冠絕天下,立身持正,其字裏藏風骨,帖中見本心,尋常世家欲求一卷而不可得。”
話音剛落,場上已是一片抽氣聲。
姑娘們捂著唇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。族學學子們恨不得湊得再近些,目光死死黏在字帖上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溫以緹話鋒一轉:“本座欲將這鄭公真跡捐贈溫家村族學,今日誰能將本座的問題答得好,說得透徹,經眾人評判最優,便擁有一年的僅一人臨摹、研習之權。另外,本座私人再加贈一份厚禮。鄭公親撰的《科考策論註解》,內裡是他對歷代科考範文的精評,點撥答題要害、章法技巧!”
“嘩——”
這話場上瞬間炸開了鍋,學子們滿臉通紅,激動得交頭接耳,聲音裡滿是按捺不住的狂喜。
“是鄭公的真跡!我竟能親眼見到!”
“還有科考註解?若是能得到,科舉之路怕是能少走許多彎路!”
雖說這兩份獎品,初看之下似對女學的姑娘們不甚佔優。
她們不涉科考,日常練的也非男子專攻的書體,鄭公真跡與科考註解,乍聽更貼合族學學子。
但溫以緹特意擇選這卷字帖,原是看中鄭公書法風格多變,並非一味剛硬,其中既有適配女子臨摹的溫潤筆意,可助簪花小楷更顯雅緻。
亦有暗藏的欹側風骨,能養姑娘們的浩然氣。
至於那本科考註解,眼下看似無用,可世事難料,未來境遇誰能說準?
更何況這些姑孃家中多有兄弟在族學求學,註解裡的真知灼見,既能幫襯兄弟備考,於她們自身亦是開闊眼界、增長見識的機緣。
如此一來,這兩份獎勵於姑娘們而言,反倒吸引力絲毫不遜於男子。
人群前方,溫老太爺笑著點了點頭,雖說小丫頭這一手神來之筆雖打他個措手不及,卻偏偏正中他下懷,反倒讓他滿意。
鄭公的真跡啊,便是京城的世家大族,也未必能藏有一卷,溫以緹竟捨得拿出來捐給族學?
溫瑜、溫昌良、溫昌庚等一眾溫家長輩亦是滿臉動容,看向溫以緹的目光裡目光複雜。
尋常人家得了這般寶貝,定然藏著掖著,視作傳家之寶,哪有這般大方,竟要拿出來惠及整個族中子弟?
唯獨剛到族學的溫昌柏,看見這一幕臉上卻掠過一絲明顯的“吃味”。
他眉頭微皺,看向那字帖的眼神滿是火熱。
這丫頭,有這般好東西,竟不先想著自家!
他手裏都沒有這般好東西,也不知這丫頭從哪弄來的!
若是留在溫家,供後世子孫瞻仰臨摹,也是給溫家添了底蘊、長了臉麵,怎就這般“傻氣”,白白拿出來送別人?
雖知女兒此舉是為了族中學子,可心裏終究免不了幾分不甘。
“肅靜。”溫以緹抬手輕壓,場上瞬間恢復安靜,隻剩眾人急促的呼吸聲。
她目光流轉,“哪位願意先說說自己的見解?”
話音剛落,一個身著青布長衫的少年率先起身。
“回溫大人,學生以為,立身之本是勤,百姓勤耕,方能豐衣足食。學子勤學,方能金榜題名。官員勤政,方能國泰民安。若無勤勉,縱有天賦家世,也終究是鏡花水月。”
他說得懇切,眼中滿是對“勤”的篤信。
他話音剛落,一個小姑娘怯生生地站了起來,她攥著衣角,感受著周圍人的目光臉上有些發燙,聲音雖輕卻清晰:“溫大人,學生以為,立身之本是善。奶奶常說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鄰裡之間互幫互助,待人真誠友善,哪怕日子清貧,也能過得舒心安穩。
女子在家孝順父母,出嫁善待公婆,與人為善,便是立身之道。”
她說完,飛快地低下頭,卻難掩眼中的堅定。
緊接著,又一個身材挺拔的少年起身,“學生以為,立身之本是信。商人無信,生意做不長久。朋友無信,難以結交知己。官員無信,百姓不會信服。昔日叔父曾因一次失信,險些家破人亡。自那以後,學生便知信字重千鈞。”
他語氣篤定,顯然是親眼見過失信的代價。
這時,一個身著素色衣裙的及笄年歲的少女緩緩起身,“溫大人,學生以為,立身之本是智。這裏的“智”,並非單指才學,更是明辨是非、堅守本心的智慧。
女子不被流言所惑,能守得住清白。男子不被利益所誘,能扛得起責任。官員不被權勢所脅,能做得正行得端。有智方能明事理,明事理方能立得穩、走得遠。”
她言辭懇切,條理清晰,引得不少人暗暗點頭。
溫以緹這會兒聽罷也大為訝異,溫家族學學子竟有這般底蘊,連女學姑娘都能有此見地,她心中甚是滿意。
溫老太爺與溫昌庚等長輩亦暗自頷首,他們纔是溫氏一族的希望!
眾人應答各有巧思,說到底,還是溫以緹這問題問得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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