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廂內暖意融融,常芙問道:“姐姐,你方纔對那小子流露的善意,他能領幾分?”
溫以緹聞言抬眸,眼尾微微上挑,“誰知道呢?左右不過是幾句暖心話,些許銀錢筆墨,他領也罷,不領也罷,於我而言,又有什麼損失?”
常芙瞧著她眼底那點狡黠的光,不由得低笑一聲,又追問:“可若是……若是那孩子心思深沉,今日過後回過味來,反倒揣度姐姐的用意,將來對姑娘生出幾分敵意,那可如何是好?”
溫以緹聞言,眸光倏地沉了沉,語氣卻依舊雲淡風輕:“該如何,便如何。”
話音剛落,一旁憋了許久的綠豆終於按捺不住,撓著頭湊上前來,一臉茫然地嚷嚷道:“等等!你們說的都是些什麼呀?姑娘,您對那位小公子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?怎麼說得我雲裏霧裏的,半點沒聽明白!”
溫以緹睨了她一眼:“綠豆啊綠豆,往日裏叫你多讀些書,少惦記些吃食,你偏生不聽。瞧瞧,這就跟不上趟了不是?”
常芙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:“就是這個理。姐姐對那小公子,分明是存著幾分真心的善意。”
綠豆更懵了,眉頭擰成個疙瘩,急聲道:“可姑娘方纔那模樣,分明是帶著幾分算計的架勢,怎的又成了善意?”
常芙聞言,坦然點頭:“本來就是算計啊。”
“啊?”綠豆徹底傻了眼,嘴巴張成個圓圓的,半晌才磕磕絆絆道,“那……那到底是算計,還是善意啊?”
這話一出,車裏原本低眉的徐嬤嬤忍不住抿唇輕笑,連車旁邊的安管事聽見了,也傳來幾聲。
就在此時,馬車冷不防猛地一頓,車內眾人猝不及防,皆因慣性往前栽去。
危急關頭,安管事眼疾手快,猛地張開雙臂,呈個“大”字牢牢抵住車壁,堪堪將溫以緹幾人擋在身後。眾人踉蹌了幾下,總算穩住了身形。
“怎麼回事?”安管事眉頭緊鎖,沉聲向外問道。
徐嬤嬤和綠豆更是臉色一白,連聲問道:“姑娘,您沒事吧?可撞到哪兒了?”
溫以緹扶著綠豆,輕輕搖了搖頭,臉色尚算平穩。
外頭,車夫語氣滿是歉意:“姑娘恕罪!方纔冷不丁有個孩子沖了過來,小的急忙勒馬,這才沒撞上,驚著您了!”
話音未落,車簾便被安管事一把掀開。
他循著車夫的目光望去,隻見前方一個約莫小姑娘正牽著個更小的弟弟,姐弟倆方纔被驚得摔在地上,此刻正手忙腳亂地爬起來。
那小姑娘驚魂未定,卻還是連忙拉著弟弟,對著馬車的方向深深低下頭,聲音帶著哭腔,哆哆嗦嗦地道歉:“對不住,對不住!我……我是想救我弟弟……對不住,真是對不住!”
她垂著頭,肩膀微微發顫,一雙小手緊緊攥著弟弟的衣袖,生怕車裏的人怪罪下來。
安管事見狀,心下微動,嘆了口氣,擺了擺手道:“無事。下回仔細些,這麼小的孩子,別在這車馬往來的街上亂跑。”
隨即,說完便伸手放下了車簾。
就在車簾掀開又落下的這一瞬,車裏的幾人目光都透過縫隙,落在了那對姐弟身上。
常芙原本隻是隨意一瞥,待看清那小姑孃的眉眼時,卻驀地怔住。
車簾堪堪落下,綠豆便“哎呀”一聲低呼,驚得其他人都朝她看了過去。
溫以緹眉峰微挑,目光掠過一旁兀自怔忡的常芙,最終落在綠豆身上:“怎麼了?”
綠豆被這一問,“姑娘,我瞧著那小姑娘,總覺得有些眼熟。”
說罷,她又伸手撓了撓後腦勺,眉頭緊鎖,嘴裏不住地嘟囔:“怪了怪了,明明瞧著眼熟得很,怎的就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了?難不成真是我這腦子越發笨了?”
徐嬤嬤見她這副抓耳撓腮的模樣,溫聲安撫:“別急,慢慢想,興許是在哪處街巷上偶然見過一麵呢。”
這話彷彿點醒了綠豆,她猛地一拍大腿,眼睛霎時亮了起來:“想到了!是知味書局!那小姑娘常去書局裏頭,見過她好幾回呢!”
常芙察覺到溫以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也沒打算隱瞞,垂眸沉聲道:“那常峰的女兒。”
常峰??誰?他的女兒??又是誰?
綠豆眉頭蹙得更緊了,滿臉的茫然。
徐嬤嬤和安管事亦是麵麵相覷,眼底掠過幾分疑惑。
唯有溫以緹聞言,眸光微微一動,當即對安管事道:“走,下去看看,瞧瞧兩個孩子摔著沒有。”
這小姑孃的事,溫以緹在周小勇嘴裏聽過不少。
她性子純良,還時常幫著周爺爺打理雜事,此刻撞見了,自然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。
更何況,溫以緹心裏清楚,常家的舊事一日不瞭解,便一日是埋著的驚雷,今日就算不遇上,往後也總有碰麵的時候。
車簾掀開,溫以緹一行人走了下來。那小姑娘一見這陣仗,嚇得臉色發白,還以為是來尋她算賬的,慌忙拉著弟弟往後退了兩步,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眼前這群衣著不凡的人,連頭都不敢抬。
她隻顧著盯著溫以緹的裙擺,倒沒瞧見人群裡的常芙。
常芙卻凝眸望著她,目光沉沉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“可是摔著了?可有撞到哪裏?”溫以緹緩步上前,聲音柔緩。
巧娘先是被這溫柔的嗓音驚了一下,隻覺得耳熟得很,彷彿在哪聽過。
她下意識地抬起頭,待看清眼前人的模樣,頓時愣住了,隨即眼睛一亮,脫口而出:“是……是溫大人!”
話音未落,她便攥著弟弟的手腕,“撲通”一聲跪在了地上,脆生生道:“草民見過溫大人!”
這小丫頭也不知是從哪學來的詞,規規矩矩地就要磕頭。
那冰寒刺骨的涼意透過薄薄的棉褲滲進來,她卻毫不在意,拉著弟弟就要往地上磕。
溫以緹見狀,忙伸手去攔,卻還是慢了一步。
眼看姐弟倆要磕第三個響頭時,安管事眼疾手快,一步上前穩穩扶住了他們的胳膊,沉聲道:“快起來。”
巧娘被安管事攙扶著起身,目光無意間掠過溫以緹身後,待看清那人麵容時,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。
常芙恰在此時抬眸,四目相對,旋即錯開目光。
綠豆還沒瞧出這凝滯的氣氛,湊上前去,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教:“你們兩個小娃娃,往後可得仔細些!這般在車馬往來的大道上亂跑,若是遇上那些趕車急躁的,哪裏還有命在?”
她生怕巧娘姐弟倆聽不進去,還伸手比劃著,語氣帶著幾分誇張,“到時候被撞得稀巴爛,哭都來不及了!”
徐嬤嬤將這一幕盡收眼底,眉頭微蹙。安管事亦是不動聲色地掃了眼常芙與巧娘,二人交換了個眼神,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溫以緹,等著她拿主意。
溫以緹聲音帶著幾分溫和:“你家可是就住在這附近?”
巧娘連忙點頭,小臉上帶著幾分窘迫,聲音細若蚊蚋:“是……我們家就在附近的巷子裏。我和弟弟常在這裏玩,這條道平日裏……平日裏很少有馬車經過的,所以才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,她便不好意思再往下說了,隻覺得這番辯解,倒像是在暗指溫以緹一行人不該貿然行來一般。
眼前這位,可是百姓們打心底裡敬重的溫大人。
溫以緹瞧出她的侷促,當即輕笑一聲,語氣越發柔和:“倒是我們的不是了。原不知這巷陌的規矩,下回我定會囑咐車夫,慢行便是。”
見溫大人非但沒有怪罪,反倒主動認了不是,巧娘霎時愣住,怔怔地望著她,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倒是她身邊的弟弟,耐不住性子,扯了扯她的衣角,奶聲奶氣地嘟囔:“姐姐,我們快回去吧,我肚子餓了。”
巧娘這纔回過神,連忙點頭,對著溫以緹福了福身:“那……那溫大人,我們先行告退了。”
說罷,她忍不住抬眼,飛快地瞥了常芙一眼。可那人依舊垂著眼簾,半點沒有看她的意思。
巧娘心頭掠過一絲落寞,攥著弟弟的手,腳步匆匆地小跑著離開了。
溫以緹望著姐弟倆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眸光微沉,轉頭對安管事道:“跟上去看看,莫要驚動他們。”
安管事心領神會,躬身應了聲“是”,旋即腳步輕捷地跟了上去。
待他走後,溫以緹纔看向一旁兀自愣神的常芙,輕輕嘆了口氣:“走吧。”
一行人轉身往馬車走去,臨上車時,溫以緹停下腳步,看向車夫,語氣鄭重了幾分:“方纔的話,你聽明白了?往後但凡行至這種偏僻巷陌,或是行人稀少的小道,務必放慢車速。莫要為了趕那一時半刻傷了人命。人命關天,半點馬虎不得。”
車夫連忙躬身應道:“姑娘放心,小的記下了!往後定當慢行,絕不敢再這般莽撞。”
溫以緹微微頷首,正要抬腳上車,車夫又在外頭請示:“姑娘,可要在此等候安管事?”
溫以緹沉吟片刻:“將車靠邊,等他回來。”
馬車緩緩駛到巷邊停下,車廂裡一時安靜下來。
徐嬤嬤這才輕聲開口,目光裏帶著幾分探究:“姑娘,可是覺得那對姐弟……有什麼不妥?”
溫以緹抬眸看了她一眼,倒也沒打算隱瞞。
“那一對姐弟,按理來說,該喚阿芙一聲姑姑。”
“什麼?”
綠豆和徐嬤嬤聞言,齊齊低撥出聲,滿臉的難以置信。
綠豆更是一拍大腿,恍然道:“常峰!姑娘說的可是原先常家的大公子?”
這回她總算是徹底回過神來了。
溫以緹瞧著她這副後知後覺的模樣,忍不住輕笑:“你這反應,可真是慢了半拍。”
“哎呀!”綠豆又是一聲驚嘆,語氣裡滿是唏噓,“原來他們竟還活著,連孩子都這般大了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,她瞥見常芙微沉的臉色,猛地住了嘴,訕訕地縮了縮脖子。
常芙卻像是沒聽見一般,抬眸看向眾人,聲音平靜無波:“不用管我。如今我與常家,早已沒什麼乾係了。”
溫以緹聽了,也不再多言。
她本就無意插手常芙的私事,隻淡淡解釋道:“讓安管事跟過去,不過是想知道他們的近況。往後派人多盯著些,以防萬一罷了。”
常峰聞言,眸光微動,顯然是明白了她的顧慮,輕輕點了點頭,又低聲道:“至少這幾年,還是同他們避著些吧。”
她心裏清楚,自己尚未與周小勇完婚,若是叫常家人知曉了她的下落,指不定又要生出什麼事端來。
倒不如等成了親,真正能當家做主了,屆時任憑常家如何尋來,也牽扯不到溫家身上。
沒過多久,車簾便被人從外頭掀開,安管事頂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。
綠豆見狀,連忙將懷裏暖得熱乎乎的湯婆子遞了過去:“安管事,快暖暖手!”
安管事笑著謝過,接過湯婆子捂在掌心,又刻意往離溫以緹稍遠些的位置坐了,生怕自己身上的寒氣侵到她。
待氣息稍定,他才對著溫以緹拱手回話:“姑娘,小的跟過去瞧了,倒沒發現什麼異動。他們一家子就住在尋常四合院的廂房裏,院裏還住著其他人家,屬下沒敢細打聽,怕打草驚蛇。不過瞧著那光景,應是一家四口同住,並未有外人。”
溫以緹聽罷,微微頷首,隨即輕聲吩咐:“走吧。”
車夫在外頭聞聲,立即應了一聲,揚鞭催動馬車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