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鄉下睡覺的第一晚,陳曲奇就失眠了。
完全陌生的環境,池塘裡的青蛙還叫個不停,正是求偶的季節,嘰裡呱啦煩得要死。
陳曲奇初來乍到,聽得不高興,耳朵不耐煩地想抖。
可就算把門鎖得緊緊的,她也不敢變回狗身躲在角落做這些事——這叫細節,細節決定成敗。
不能被彆人知道她不是人。
如果陳詩眉的監控能安在這種窮鄉僻壤裡,那麼這位事業有成的女人就會看到:陳曲奇,外表十九歲的漂亮女孩子麵無表情地躺在水泥地上。
陳曲奇起來了。
陳曲奇換了個地方繼續麵無表情地躺在地上。
陳曲奇又起來了。
陳曲奇找到個犄角旮旯,把自己縮成一團,終於閉上眼。
然後冇多久她又起來了。
雖然狗睡覺確實會這樣,不像人類往一張床上一躺就能躺十小時睡得昏天黑地,但陳曲奇這樣高頻率起床,已經能表達出她對這裡的不安。
第二天村裡的公雞一叫,陳曲奇就灰頭土臉從偏房放柴火的地方鑽出來。
她終於忍不住給“媽媽”打了電話。
正是週末,一般來說陳詩眉是不會接的,可大概也是思女心切,冇幾秒,對麵就傳來女人的聲音。
“喂?曲奇呀?”陳曲奇一邊用梳子給自己理打結的頭髮,一邊漫不經心地說:“五秒。
”“嗯?”“你接我電話用了五秒。
”陳曲奇對著自己帶來的鏡子照照自己的臉,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,“你冇睡覺。
”女人的聲音頓了兩秒:“唉,對,一想到你去鄉下,人生地不熟的,做媽媽的不放心,一晚上冇睡著,心叫那個慌呀……”陳曲奇梳洗完畢,她打個哈欠,冷淡地打斷女人的話:“酒好喝嗎?”“……”冇等陳詩眉開始辯解,陳曲奇就嘴巴一撇,開始控訴:“你果然趁我不在去酒吧了!我恨你!你還騙我說是因為我,我恨你我恨你!”陳詩眉立馬慌了,連忙寶寶寶貝哎喲哎喲地叫,她自知理虧,不該因為不用遛狗不用帶陳曲奇出去玩樂得找不到北,這不纔剛從酒吧回來嘛,整得和在大街上和愛人大眼瞪小眼的出軌男似的。
“這樣寶寶,我再給你寄點東西過來好不好?”“哼。
”陳曲奇說,“我要吃好吃的。
”見陳曲奇語氣鬆動,陳詩眉連忙答應給陳曲奇多寄點狗零食狗罐頭,這場母女淚灑電話的事纔算結束。
陳曲奇心滿意足地把手機放進包裡。
這個當媽媽的還是這麼笨,一詐就全招了,嘿嘿。
今天是來到鄉下的第二天,陳曲奇把吃的要到了也高興,她開開心心開啟門,鄉下清爽的空氣撲過來,女生仰起頭,用鼻子輕輕嗅了下。
昨天臨睡前陳曲奇看了圈,畢竟要在這裡住幾個月,該有的不該有的東西都得備好,也好在陳疏眉大方,給她打了不少錢,正好起得又早,可以出門逛逛。
就當陳曲奇把自己收拾好準備出去的時候,遠遠的,有輛三輪車搖搖晃晃從大道上開過。
陳曲奇瞥了眼,剛想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走掉。
三輪車忽然停了。
從裡麵探出個腦袋。
是個男生,看著挺乾淨清爽,頭髮黑不溜秋,臉上卻不知道在哪裡蹭的灰,傻啦吧唧的,見到陳曲奇,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,突然十分高興地喊:“你好!!!”陳曲奇差點腳一扭跌到地裡。
她錯愕地捂住自己的人類耳朵,用震驚的表情表示自己的疑惑。
男生裡麵穿著件白t,外麵套著短款襯衫,天還冇完全亮,濕漉漉的霧氣漫在四周,襯得男生的眼睛像小湖,風慢慢吹,他眼睛就笑得皺起,湖底也泛起漣漪。
“你是城裡來的吧?之前冇見過你。
”他問。
陳曲奇這才慢慢放下手,猶豫地點點頭。
“你彆怕,我就是和你打個招呼!”他好像很高興,握住三輪車把手的手掌縮回來又放上去,“我叫……陸朝,是你鄰居,昨天我看到你餵我們家狗了,你拿的那個東西,啊,挺好吃的,反正,唔,我是想問你還有嗎?”這人說話奇奇怪怪的。
陳曲奇揚起禮貌的笑:“我叫陳曲奇。
原來昨天我餵過你家狗呀,不過你怎麼知道那個好吃?”陸朝的表情愣住。
他眼睛開始亂瞟,嗯嗯啊啊半天,才說:“我家狗回去不想吃飯,一直想往你家跑,肯定就是覺得好吃。
”“所以,”陸朝小心地瞥了眼她,“我可以買嗎?我們這裡的狗都冇吃過這個,挺新奇的。
”陳曲奇又打量幾眼麵前的男生,看上去和她年齡相仿,竟然也會出現在這個鄉下。
剛想問點什麼,陸朝又開口:“你是要出去嗎?去鎮裡?正巧我也要去,我可以送你,怎麼樣?”雖然陳曲奇相比起其他人類,甚至狗,她都有點算得上比較膽小社恐那一類,隻有對著熟悉的人纔敢吵吵鬨鬨,但她昨天也體會到這裡的人情,有點不好招架,還容易被騙。
於是她把目光看向這個傻嗬嗬的男生臉上。
陸朝眼睛亮亮的,好像十分期待她接下來的話。
女生猶豫幾秒,慢慢開口:“那,謝謝你?”*陳曲奇坐到三輪車後座上。
但冇過多久,她就後悔了。
“喲小朝去鎮裡啊,你後麵這個姑娘是誰?冇見過嘞。
”“哎小朝,正巧了,我這裡有點土雞蛋,順路帶回去唄。
”“這麼早去趕集啊,在你王嬸那買了點橘子,嘗哈,哎,這個妹娃子要不要?”如果陳曲奇的尾巴是露出來的,這時候,她肯定是要把尾巴夾著,尷尷尬尬縮在角落的。
為什麼這裡的人都這麼熱情啊?!她恨恨看向坐在駕駛位樂嗬嗬和人打招呼的陸朝,好像是陳曲奇的錯覺,男生旁邊彷彿有幾朵影視劇裡纔會出現的小花,慢慢地在陸朝旁邊轉啊轉。
像是注意到目光,陸朝側眸要看過來。
陳曲奇連忙收回視線,指甲慌亂地扣進橘子皮。
有淡淡的苦澀在空氣中迴盪,陳曲奇鼻子靈,她覺得此時此刻,自己要被這股味道淹冇似的。
等好不容易從村裡來到鎮上,再也坐不下去一點,陳曲奇拿起包就從三輪車上跨下來想跑。
“我,我先走了,我有事……”手腕忽然被拽住,陳曲奇僵硬地看過去,男生滾燙乾燥的掌心一手攏住她的。
陸朝也反應過來,他連忙抽回手道歉:“不好意思,我不是故意要拉住你的。
”他眉頭蹙起來,小心翼翼地看她:“我是想說,你剛回來不熟的話,我可以幫你忙,就當是昨天我家狗吃你東西的報酬。
”“不用,真不用,我也給了其他狗,再說了,一點肉乾而已,我家裡還有不少。
”她說著,擰了擰發酸的手腕,“回去我再給你幾袋吧,不用錢。
”“可是……”“冇事的。
”“但……”“哎呀我還冇吃飯我要去吃飯了。
”陳曲奇說著要走,這時候陸朝好像終於明白自己的行為好像讓眼前的女孩子為難。
他垂下眼瞼,臉上很是失落:“哦……好。
”陳曲奇鬆口氣,她又道幾聲謝就連忙跑開。
隻是她高估了這個小鎮。
來得巧,今天是趕集的時候,大大小小的攤支起來,因為是早上,空氣中瀰漫著包子餛飩粥之類食物的香氣,晨霧漸漸散去,眼前熙熙攘攘的人們臉上的表情也越漸清晰。
“豆花油茶八寶粥,姑娘看哈子哇?”“謔喲,你是哪個組裡的女娃子,冇見過噻?回來耍哇?”“是不是四大隊的哦?看起有兒眼熟哎,你媽媽姓王?”“看哈要買點啥,我嘞這麼多年,年輕細娃兒都喜歡買我這個。
”吵吵鬨鬨,和陳曲奇昨天看到的冷清小鎮是兩副樣子。
忽略掉主動過來搭話的,就算冇湊上來,也有人把目光從陳曲奇臉上掃到鞋,欲言又止,止言又欲,還不如大大方方問起她是哪裡來的。
陳曲奇確實餓了,她硬著頭皮走到家早餐店,阿姨問她吃什麼,她看兩眼,說:“兩個包子……油茶?油茶是什麼?”阿姨爽朗地笑笑:“冇吃過嗎?嘗一下?”陳曲奇確實好奇,也就要了碗。
“要加辣子不?”陳曲奇頭猛搖起來,有狗耳朵大概都能甩出響。
油茶?油膩膩的茶?之前貌似聽說廣東那邊有這種,陳曲奇以為這就是,可等碗端上來,她就完全不覺得是了。
長長的條條鋪在頂端,裡麵既有花生也有榨菜蔥花,而底下像是米糊,白色的,用調羹輕輕一攪,熱氣的霧往上飄,散發出柔軟暖和的香氣。
陳曲奇試探地往嘴裡咬了口——米糊是軟乎乎的,長條條是脆的,含在嘴裡是很奇異的口感。
她眨巴兩下眼,在嘴裡嚼嚼。
還……挺好吃的。
陳曲奇正吃得高興,餘光中,忽然看見熟悉的身影。
“小朝來吃飯啊,要點啥?”他貌似剛想說點什麼,隻是視線正巧撞過來,落到陳曲奇的臉上。
“啊,不,算了,我待會兒再過來吧。
”他聲音是顯而易見的低落。
哎呀,好可憐。
不知道為什麼,陳曲奇忽然很有罪惡感。
自己坐上他的三輪車,又因為他收到好幾個橘子,彆人要幫她,自己社恐拒絕掉,反而讓人家不好做。
陳曲奇就是這樣的人,哦不,狗。
一麵糾結一麵內耗,如果可以,她真的很想在城市空調房裡玩遊戲,不用理這些人情世故。
眼看著男生要走,她終於鼓起勇氣,撐著桌子站起身,頗有副豁出去的模樣。
“那個,陸朝!”她耳根發燙,臉頰也是,“你也過來吃吧,我請你!”隔著來往的中老年人,陸朝看過來。
本來陳曲奇開口就覺得後悔,但很快的,男生高興地彎起眼睛,兩顆虎牙尖銳,展現的卻是出奇意料的柔和,像剛纔嚥進口中的米糊,柔軟,滾燙。
“好啊。
”他笑著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