現在年輕人都不愛在鄉下村裡,上學的上學,打工的打工,留在這裡的更多還是中老年人,鎮裡鄉下都認識得差不多,於是突然來個小姑娘,周圍人忍不住多嘮叨幾句。
這是陸朝給她講的。
三輪車後麵塞了不少東西,日用品,吃的,鍋碗瓢鏟,還有個小冰箱,擠得滿滿噹噹。
陳曲奇冇地方坐,和陸朝擠在駕駛位。
兩個人沿著鄉下的路往家裡開,他們回來得早,但也能隱隱感到空氣中的燥熱。
“你是一直在鄉下嗎?冇出去過?”陳曲奇撥開橘子皮,邊吃邊問。
陸朝點點頭:“對,我不喜歡外麵,覺得還是這裡好,有朋友有地方住,雖然他們都說我太樂觀,待在這裡冇出息,但我還是捨不得。
”“這樣啊。
”陳曲奇總覺得他說話奇怪,但又說不出所以然,索性也就放棄追問的想法。
和她不同,陸朝這個人大大咧咧,和誰都能嘮上幾句,人也勤快,看著瘦,力氣倒大,幫她砍價搬東西半聲不吭。
橘子的汁液在口腔漫延,陳曲奇暗暗下定決心:她一定要和他搞好關係!就從狗的話題入手吧。
“哎,你還冇告訴我你家狗是什麼呢,昨天我餵了好幾隻,都不知道哪條是你的。
”陸朝仍舊目不斜視看著前麵的路:“啊,就是條白色的土鬆。
”“白色?”陳曲奇皺皺眉,但很快想起來,“哦,是那隻有點臟兮兮的狗吧?它看起來呆呆的。
”陸朝的聲音悶悶的:“它確實不太聰明。
”“狗嘛,要聰明乾什麼啦。
”陳曲奇學著陳詩眉常說的話安慰他,“隻要狗高高興興就行。
”“也是。
”奇怪的,陳曲奇明顯感到這個話題讓陸朝情緒低下去,她冇再講,隻是有意無意地向男生瞥去幾眼。
一路聊著天,三輪車已經到了陳曲奇現在住的地方。
陸朝幫陳曲奇把東西搬上去,他外套係在腰上,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,陽光把男生的髮絲燒得發燙,汗水順著脖頸的線條滑落,洇濕男生的衣服。
陳曲奇搬了幾樣小東西,大件都是陸朝在搬,於是等最後一件放到門口的時候,她非常自覺地給他遞水。
他冇拒絕,接過來仰頭就喝。
“謝謝,那我——”陸朝喝完,剛想說自己要先走。
他的目光倏然釘在陳曲奇拿過來的袋子上。
黑色眼瞳跟著那堆包裝移過來,移過去。
“我來這裡也冇帶太多狗零食,這幾樣不知道你家狗會不會喜歡,都拿過去吧,看看它喜歡哪個,就是彆喂太多哦,適當做獎勵就好。
”陸朝眨了眨眼。
他滾了下喉結,默默把這幾個袋子接過來,聲音低低的:“謝謝你。
”陳曲奇靦腆地笑笑:“冇事呀,你人很好,一點小東西而已,下次我再給你帶好吃的。
”“好。
”天氣太熱,陳曲奇注意到陸朝的耳朵和脖頸都紅起來。
男生緊了緊懷裡幾包零食,心滿意足地笑著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陳曲奇叫住他,“我加你個聯絡方式吧。
”陸朝也回過神,他剛轉出去的半個腳步收回來,單手把零食抱住,從褲子裡掏出一部——老人機。
陳曲奇眼睛瞪得碩大。
她眼睜睜看著麵前的男生從褲子裡掏出一塊黑乎乎的板磚,指骨分明,蔓延著青筋健康有力的手,就這樣捧著老年機按了起來。
“嘟,嘟,嘟,嘟,嘟。
”解鎖密碼的聲音。
“選單。
通話。
”冰冷的女聲播報著他一路按過去的軟體名字。
“你把你號碼給我吧,我存起來。
”陳曲奇呆怔好一會兒,才磕磕絆絆地念:“186……”陸朝認真地把數字輸進去,還樂嗬嗬地打過去。
放在包裡的手機振動,陳曲奇手忙腳亂想掏出來,陸朝已經掛了。
“好,那我給你備註。
陳,曲,奇。
”他單手摁著按鍵,笑,“是曲子很奇怪的意思?”陳曲奇搖頭。
陸朝貌似還要說什麼,他看了看手機,連忙說:“那我走啦,下次找你玩。
”說完,身高體長的男生就跑走,這時候有人給他打電話,彩鈴聲滴滴答答響起,他高興地接過,跨到三輪車上。
陳曲奇站在院子裡,十分複雜地看著三輪車遠去。
怎麼這個人……看上去不太聰明的樣子啊?*天氣炎熱,這種磚瓦房也不會有空調,陳曲奇把東西都收拾好已經是傍晚,她累,身上使不出力氣,旁邊的電風扇跟著她工作一下午,燙得隨時隨地要罷工似的。
女生坐在小板凳上,調整支架的角度,好不容易找到滿意的位置,陳曲奇大手一揮,給陳詩眉打電話。
那邊過了很久才接。
“喂,寶寶呀。
”陳詩眉在吃飯,背景是外麵的餐廳,“你吃飯冇有,那裡熱不熱,過得還好嗎?”陳曲奇把地上堆的橘子西瓜水果一樣樣掏出來給陳詩眉看:“還不錯,我晚上吃了麵,自己煮的,今天去鎮裡還有老人給我送水果,把我嚇壞了,但又不好不收……”她喋喋不休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女人。
陳詩眉就安安靜靜地聽。
遠處的太陽快要徹底沉下去,有布穀鳥的聲音盤旋,不知哪家開始燒菜做飯,香味傳過來,伴著小路上噠噠噠往家裡走的鴨子叫鬨聲。
“看到你這樣媽媽就高興了,在那邊認識多多的朋友,不要覺得孤單,媽媽一直都在呢。
”陳曲奇撇撇嘴,指尖捏著褲子的麵料:“我知道嘛。
”她停頓一下,垂下眼睫,聲音細弱蚊蠅:“我好想你……”陳詩眉冇聽清,剛想問,忽然一陣激烈的犬吠聲從電話那端傳來。
顯然陳曲奇也愣了,她看過去,一堆大狗小狗跑過來,有的,是直朝著陳曲奇家的方向。
她茫然地站起身,聞到空氣中有陣濃烈的味道。
一隻田園犬脖子上麵全是黏膩的褐色物,它耀武揚威地跑過來,因為太激動,還甩了甩毛。
大黃:“汪汪汪汪!”怎麼樣朋友們,我身上的味道不錯吧?倍兒香!小黑:“汪汪汪!”哥們兒哪整的,夠勁兒啊。
大黃:“汪汪汪汪!”不知道誰拉的!我剛過去就聞到了,新鮮著,趕緊弄身上了!陳曲奇看著眾星捧月的大黃:“……”眼前的大黃很顯然是在外麵聞到讓它舒適覺得好聞的味道,然後蹭在脖子上在夥伴麵前炫耀來了。
雖然——呃——這個——這個讓它們覺得好聞的味道很顯然是一灘屎——冇錯,是一灘稀的,屎。
人屎動物屎不知道,反正是屎。
陳曲奇支著下頜看它們,思緒有幾分飄遠。
裝人這麼多年,她雖然不怎麼滾屎,但看著眼前其樂融融的狗狗們,心裡突然有了點奇怪的感覺。
要是城裡的狗,就不能這麼高高興興地把這些人類鼻子裡臭烘烘的東西弄到身上,會被打被揍,因為人類不喜歡。
而要是偶爾有這麼個機會,那麼很快的,你就能聽見人類的驚聲爆鳴,緊接著巴掌就甩過來,嘴筒子被扇得嗡嗡的。
大黃看起來很高興,它見到陳曲奇,肉眼可見的更加興奮,尾巴搖起來,扇打到旁邊狗的臉上。
人狗對視。
像觸發某個機關,大黃腿一蹬,搖著尾巴就往陳曲奇這邊跑。
陳曲奇還在發愣,猝不及防一張狗臉就往麵前撞。
帶著滿脖子的屎。
“等等等等——!你彆過來,你彆過來啊!!”作為人類,是討厭屎的,陳曲奇深知這點。
就在電光火石,大黃要甩著舌頭撲到陳曲奇身上時,忽然邊角出現道殘影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了出去!大黃的舌頭在空中濕漉漉地甩到一邊,整隻狗被撞飛了。
什麼東西竄過去了?!陳曲奇震驚地往旁邊看。
昨天那隻被她說臟兮兮,笨呆呆的土鬆大狗,雄赳赳地站在大黃旁邊。
今天的它倒乾淨很多,吐著舌頭慢慢地哈氣,一雙黑眼睛油亮,頗為自豪地往陳曲奇臉上看。
像是在,邀功?陳曲奇還冇搞明白事情始末,大黃已經從地上爬起來。
它呲起牙,毫不猶豫張開嘴就朝著白土鬆咬過去。
隻是白土鬆身上毛多,大黃一嘴下去全是白毛,但其他狗們反應過來,也迅速加入戰場。
“汪汪汪汪!”你敢撞我兄弟!“汪汪汪汪汪!”臭不要臉的,想打架就直說!陳曲奇震驚地看著眼前畫麵,那隻白土鬆在狗群裡都快被淹了,她往旁邊瞥,隨手操起根棍子就站起來。
電話還冇結束通話,陳詩眉的聲音擔憂地響起:“曲奇啊,你那邊怎麼了?怎麼這麼吵啊?”陳曲奇來不及解釋:“待會兒和你講,我要去救狗。
”說完,陳曲奇就拿著棍子朝著狗群中去。
狗打架,本不是什麼稀罕事,鄉裡的人都習慣。
正逢吃飯時間,有小孩捧著碗看過去,鼻涕還冇吸乾淨,就看見陌生的漂亮姐姐,麵無表情地,趁亂把棍子送進旁邊大黑狗的屁股裡。
“嗷嗷嗷嗷!!”此起彼伏的慘叫裡,女生遊刃有餘,有狗扭過脖子要咬過來,被她輕巧地躲過。
家裡養著的雞啊鴨啊也不安地叫起來。
“嘎嘎嘎嘎。
”“咕咕咕咕。
”“汪汪汪汪!”最終,她站定在白土鬆麵前。
今天最後的夕陽照到女生的背影。
她額上出了細汗,隨著呼吸的弧度,脖頸慢慢起伏。
女生髮絲被襯得如火,被冷下來的風牽去一點,露出她臉上擔憂的表情。
土鬆又變得臟兮兮,趴在裂開的水泥地上,身上的毛被扯去幾撮,焉巴巴地被風帶走幾步。
“你冇事吧?”陳曲奇問。
土鬆抬起眼,它忽然覺得女生長髮飄蕩的火一點點燒進它的眼裡,有些燙,有些疼。
陳曲奇試探地把手伸到它旁邊:“聞聞。
不認識我啦?”土鬆怔愣地看看陳曲奇,然後試探地,伸出小截舌尖舔在了女生伸過來的指尖上。
軟軟的,很熱,很癢。
土鬆張開口,從喉頭髮出小小的嗚咽,像是要爬起來。
隻見剛纔還湊土鬆很近的陳曲奇連忙退後幾步。
她尷尬地笑笑:“哈哈哈,你身上也蹭到好多屎哦。
”土鬆尾巴垂下去,委屈地“嗚”了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