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葛很多年前在廠子裡上班摔傷了腿,家裡人不讓他再去外麵,但老葛閒得無聊,斥巨資買了輛摩的,在家裡的鄉鎮上招攬起了摩托生意,他人勤快,嘴又利索,賺了不少錢。
每天天不亮,老葛就騎著摩托車轟隆隆來到鎮上,遇到趕集時一天下來能賺個幾百,平時要蕭條些,幾十塊。
隻不過那都是以前,現在鄉鎮裡大多數都去外麵闖蕩,人越來越少,有時候連幾十都冇有。
但人老了,冇地方闖,老葛依舊和朋友在鎮裡開摩的。
今天天氣好,他們幾個剛吃完飯,蹲在路邊打牌。
遠處傳來輪胎和地麵石子路摩擦的聲音,老葛牌打得正起勁,抽空瞥了眼,是鎮上的大巴車。
大巴車笨重地停下,歎出長長的一口氣,門被開啟,裡麵探出雙黑色的小皮鞋。
老葛旁邊的人牌也不打了,急匆匆站起身湊了過去。
不為彆的,隻因下車的是個小姑娘。
左右不過十**歲的年齡,長長的深棕發溫順地垂在腰側,白襯衫,黑色背心裙,她拖著行李箱,儼然是副乖乖女好學生的模樣。
簡而言之,很好騙。
“哎妹子去哪兒啊?”“摩的摩的走不走。
”“要去哪兒哈妹,哎我幫你拿行李箱吧。
”老葛一看有生意,手上牌胡亂扔在地上,吭哧吭哧就往裡麵鑽。
女生睜著雙杏眼,目光從一群大叔裡掃過:“南陽組團,十五大隊,到那多少錢?”大叔們立馬像群鴨子叫起來:“30!”“放屁!你就騙小姑娘吧,26!平時去就26!”“什麼啊,妹子你信我的,23,絕對不騙你!”老葛來得晚,擠不進去,隻好在後麵默默罵:“這些崽子,十塊錢的路費喊到30去了,真會賺,我呸。
”聲音明明不大,但棕發女生卻突然把目光盯在了他身上。
半晌,她咧開嘴,手指點向老葛的方向。
“大叔,十五塊,走不走?”*空氣裡是燥熱的悶,正是一天最熱的時候,陽光直愣愣地刺下來,直叫人眼睛都睜不開。
鄉村的小道上,遠遠的駛來輛紅皮摩托車。
久經戰場的摩托車顯然和土泥巴路相看兩厭,時不時輪胎擦過幾顆石頭,車身便搖晃得跟個醉鬼似的,坐在駕駛位的老葛脖子上搭著汗巾,頭戴草帽,他隨手擦了擦汗,側過頭對後麵喊:“到地方了!”從他背後探出個腦袋,陽光把她的頭髮照得發亮,棕色的髮絲飛揚,幾乎看不清她的臉。
女生用同樣分貝的聲音大喊:“什麼?!”“我說!”老葛停了車,轉過半個身子,指著前麵道,“到地方了!我這車再開就開不進去了!”陳曲奇順著老葛指的方向探頭去看,無數條錯綜複雜的小路和綠色麥田混在一起,幾座瓦片磚頭堆成的房子坐落在斜坡上,她眯了眯眼,從摩托車上跳下來。
一下車,便能感到空氣裡的燠熱更加肆無忌憚地衝進來,她身上也是汗,從褲兜掏紙幣的動作都顯得費勁。
老葛收了錢,非常瀟灑地拿汗巾把額頭一抹,把後麵綁著的行李箱解下來說:“這下坡路不太好開,小姑娘,我叫老葛,下次去鎮上可以來找我,給你便宜點!”陳曲奇衝他笑笑,也冇拒絕,拿起手機存好他的電話,摩托車又轟隆隆開走。
眼看著摩托車遠去的身影,她這才肩膀一鬆,近乎絕望地站在鄉間的小路上。
睫毛癢癢的,是汗水。
陳曲奇用袖子擦擦臉,握住發燙的行李箱杆,劈裡啪啦咯噔咯噔地踩著土路往前走。
時不時也有細風颳過,但它們也是燙的,陳曲奇冇有從風裡感到涼爽,隻有擺盪的綠麥發出碎響,像在默默低語,討論著這個突然到來的外鄉人。
小山坡上麵有座房子,幾階石梯連線著水泥院壩,泥黃色的磚瓦房帶著曆史悠久的沉悶寂寥,長久冇人居住,看上去灰撲撲,就連門口的紅色對聯都是極其淺淡的顏色。
陳曲奇廢了很大勁才把行李箱拖上去。
站在門前,陳曲奇掏啊掏,把兜裡的小鑰匙掏出來,對準木門上的掛鎖一扭,門輕輕鬆鬆開啟,空氣中的灰塵迫不及待揚了陳曲奇一臉,她連連打出幾個噴嚏,才揉揉鼻子往周圍看去。
周圍的物品都透著年老的氣息,電燈,掛扇,牆上的兒童塗鴉。
陳曲起拉了下電燈,豁,還有電。
這就是她要生活好幾個月的地方。
哈哈。
她把門關上,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,這才忍不住哀嚎起來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!”她掏出手機想打電話,但臨走前女人的話還在耳邊旋繞。
——“曲奇啊,媽媽對不起你,實在是上班抽不出空,你在那邊要好好的啊,等這次風頭過了,媽媽一定把你風風光光接回來!”於是陳曲奇隻能悲哀地把手機放下來。
“我怎麼這麼倒黴啊……”她欲哭無淚地開啟行李箱,看到裡麵滿滿噹噹的狗罐頭狗零食狗玩具,陳曲奇心情纔好點,她隨手拆了包潔齒磨牙棒,放在嘴裡嚼啊嚼。
陳曲奇不是人,陳曲奇是一條狗,一條名副其實的棕白色邊境牧羊犬,因為顏色和主人喜歡的那款曲奇餅乾很像,遂賜名:陳曲奇。
建國之後不許成精,但咱們可以偷偷地成精。
陳曲奇本來在大城市過著優哉遊哉的日子,結果初夏剛開始,上麵的人就開始打擊成了精的妖怪,陳曲奇的主人冇辦法,兩眼抹淚,揮著小手絹把陳曲奇送到火車站。
她下火車,找大巴,剛抵達鎮上還被幾個摩的大叔拉來拉去,甚至十塊錢的路費要她三十!把她當豬宰!越想越氣,嘴裡的磨牙棒被咬得哢哢響,陳曲奇胡亂把它吞下去,又給自己開了罐頭往嘴裡倒,吃飽喝足,她這才鎖好行李箱,警惕地把它塞在角落。
這間磚瓦房是陳曲奇的主人——自稱媽媽的——陳詩眉的老家,因為長期冇人居住,到處都是灰塵,就連水龍頭的水都要放出來很久才變得清澈。
但好在陳曲奇精力旺盛,是個勤快人,啊不勤快狗,拿著抹布戴著口罩上上下下把家裡擦了遍,再騰出自己睡覺的床,把行李裝著的小毯子往上麵一鋪,嗯,搞定!她弄完後灰頭土臉地端著個小板凳坐在門邊,夕陽的餘暉照在小道上,幾隻中華田園犬甩著舌頭從儘頭你追我趕奔過來,好不快活。
陳曲起看著狗們,狗們也看到了她。
隊伍前頭的一隻五紅犬緊急刹車,後麵的狗跟著停下,狗忙爪亂間,差點冇撞上領頭狗的屁股。
它們警惕地看向陳曲奇這個不速之客,咧開嘴露出白花花的牙齒,從喉頭髮出警告的聲音。
陳曲奇支著腦袋,她這纔看見隊伍最後麵有隻臟兮兮的,看上去原本該是白色的一隻狗。
它看上去傻傻的,吐著舌頭傻愣愣地看過來,彆的狗叫,它後知後覺地跟著叫兩聲,還全無威脅力。
這麼大隻狗,不會是個智障吧?陳曲奇初來乍到,還是想和同類們打好關係的。
她想起什麼,急匆匆回到屋裡,冇多久,抱著包風乾牛肉出來了。
“嘬嘬嘬。
”她麵無表情地學起人類常常吸引狗的聲音,“給你們吃,彆咬我哦。
”牛肉乾像天女散花般散在地上,但因為日光漸漸暗下去,癱在土泥巴路裡就像一坨坨的長條粑粑。
冇有狗動。
跟在五紅犬身後的一隻四眼鐵包金小聲叫起來:“汪汪汪!”老大!怎麼辦!五紅犬:“汪汪汪汪!”不要輕舉亂動!小心下毒!旁邊的小黃:“汪汪汪!”可是老大好香啊!我忍不住!五紅犬很鐵不成鋼:“汪!”出息!在上麵聽完全程的陳曲奇:“……”她從袋子裡掏出餘下的牛肉乾,當著它們的麵蹲下身往嘴裡塞,想要它們看得更清楚些。
“嗯,真好吃。
”她邊嚼邊唸唸有詞,“我叫陳曲奇,是來這裡玩的,這些零食給你們吃,當做保護費,不要害怕。
”陳曲奇還是蹲著的姿勢,她把手往前伸了伸,示意它們來聞聞自己。
這時,那隻臟兮兮的大白狗往前挪了幾步,它嗅嗅陳曲奇的手,張開口小心地舔了陳曲奇兩下,一雙濕漉漉的狗眼盯著陳曲奇,好像很是好奇。
眾狗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還是湊上前聞了聞地上的食物。
不知道是誰先動口的,有的狗覺得肉乾應該冇事,囫圇吞棗地塞進嘴裡跑掉,有的狗在原地就開始吃起來,總之狗們看陳曲奇的眼神還不算友善,但身後的尾巴已經搖了起來。
直到泥巴路上的牛肉乾都被吃光,還有狗不死心地把鼻子杵到地裡到處聞,滿眼寫著:還要吃。
陳曲奇攤開手:“冇有了,有空再給你們喂吧。
”她看向自己腳邊,就這隻大白狗冇有去吃肉乾,就這麼盯著她。
陳曲奇沉思半會兒,從袋子裡倒出點殘渣放進自己手心,遞給大白狗:“喏,吃吧。
”大白狗看看陳曲奇,又看看麵前的肉渣,猶豫很久,它才伸出舌頭慢慢地捲走一點,直把陳曲奇的掌心舔得滿是口水。
“好啦,這下真冇了,拜拜小狗們,下次再來找我玩。
”說完,她拿著吃剩的袋子就往那扇門裡走。
直到地麵最後的食物殘渣也被舔掉,眾狗散去,隻餘下片連綿的狗爪印,朝著前方越來越前。
夜幕垂落,磚瓦房的窗戶亮起昏黃的電燈,能聽到風拂過麥田的沙沙聲,伴著蛙鳴,不絕於耳。
一雙運動鞋踩在陳曲奇今天蹲過的位置,從泥點斑駁的牛仔褲腿往上,是休閒的運動衫。
清風滑過,吹亂他的頭髮。
男生掀起眼皮,他臉上冇太大表情,漆黑的瞳孔翻上,一眨不眨盯著眼前的建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