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不平抵達衡陽城時，已是夜半三更。
夜色濃如潑墨，星月被厚雲儘數遮蔽，四下漆黑一片。整座衡陽城沉入深眠，長街寂寂，不聞犬吠人語，唯有主乾道上幾盞舊燈籠在夜風裡搖曳，昏黃光影散亂，更添城中死寂。他並未入城投宿，也未貿然靠近賓客雲集的劉府，以免驚動嵩山派暗哨，隻藉著夜色掩護，暗運內力掠出城郊，身形輕捷如霧，不沾塵土，徑直往衡山回雁峰而去。
一路行來，他已察覺衡陽城外十餘裡的山林道口，蟄伏著不少氣機凝練的江湖好手。這些人刻意隱匿行蹤，尋常武者難以察覺，卻瞞不過執掌劍宗多年的封不平。他心中瞭然，這批人，正是嵩山派提前佈下的精銳與眼線。
封不平與衡山莫大、劉正風二人，早有來往，雖後來往來漸疏，但舊日情分猶在，彼此以師兄、師弟相稱。他深知，莫大師兄看似孤僻避世、終日以胡琴自娛，實則心思縝密，武功詭譎，對衡陽內外的動靜瞭如指掌。嵩山派調集數十好手在黑風林佈下殺局，這般大的動靜，莫大絕無可能毫無察覺。
隻是衡山派勢單力薄，莫大雖憂心忡忡，卻苦於無計可施。封不平今夜登峰，便是抱著“同袍有難，必來相助”的心意而來。他料定，在這生死關頭，莫大必定也在回雁峰上，獨自焦灼，靜候一線生機。
回雁峰竹木幽深，滿山翠竹連綿，夜風穿林，竹葉簌簌作響。封不平循著舊路深入竹林，一間簡陋茅捨出現在眼前，竹籬殘破，舍內孤燈如豆，在風中微微搖晃，昏光透出窗欞，愈顯山野孤清。
他尚未走近，茅舍之內，便已傳出一陣低沉淒婉的胡琴之聲，正是莫大先生的瀟湘夜雨之曲。琴聲不悲不喜，卻藏著幾分凝重與不安，顯然，莫大早已將心神繃到了極致，正靜候著外界的任何一絲訊息。
封不平駐足於竹籬之外，並未出聲驚擾。
片刻之後，琴聲緩緩收歇。
“既然來了，何必站在外麵。”
茅舍之內，傳來莫大沙啞而平靜的聲音，冇有意外，冇有驚詫，隻有一種久曆滄桑、靜待故人的淡然。
封不平聞言，微微一笑，推門而入。
茅舍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輕響，他抬步走入。屋內，莫大先生一身灰布舊衫，端坐於竹椅之上，手中依舊握著那柄形似胡琴的長劍，見他進來，隻是抬眼淡淡一瞥，眸中先是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化為一種瞭然與欣慰的平靜。
“封師弟，果然是你。”莫大緩緩開口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絲久彆重逢的複雜，“我算著時日，嵩山壓境，你這位師弟，終究還是來了衡陽。”
封不平拱手行禮，從容落座，聲音低沉：“莫師兄，深夜叨擾，見笑了。衡陽之事，關乎衡山安危，封某身為師弟，豈有不來之理。”
二人本是多年未見的舊友，此刻無需過多客套，氣氛雖顯沉靜，卻並不尷尬。嵩山壓境、黑風林布殺、劉正風危在旦夕，彼此都心知肚明，一切儘在不言中。
便在此時，屋外再次傳來輕緩的腳步聲。
一道溫雅的身影自門外走入，正是劉正風。他並非恰巧撞見，而是早已得到大師兄的傳訊，主動連夜趕來議事，隻是比封不平稍晚一步而已。
劉正風一進門，見封不平端坐屋內，先是一愣，隨即臉上露出大喜過望之色，快步上前，拱手行禮，語氣真誠而熟稔：“封師兄！你果真來了！我與大師兄正憂心忡忡，不知如何應對，冇想到師兄竟連夜趕來，真是太好了！”
封不平起身還禮，微微一笑：“劉師弟，許久不見。嵩山狼子野心，衡陽已是風口浪尖，我怎能不來。”
封不平見二人皆在，也不再繞彎子，神色一正，直言道破：“莫師兄、劉師弟，我便直說了——劉師弟你明日的金盆洗手大典，根本不是歸隱之路，而是左冷禪佈下的死局。”
他語氣沉穩，字字如驚雷：“左冷禪因鼓山一敗懷恨在心，又兼吞併五嶽之野心，早已調集丁勉、費彬、陸柏三大高手，率六十餘精銳暗伏黑風林。他們要借你與魔教曲洋音律相交之事，羅織私通魔教的罪名，以清理門戶為名血洗劉府，殺你立威，震懾五嶽。”
劉正風臉色瞬間慘白，身形一晃，扶住竹椅才勉強站穩。他與曲洋隻為知音相交，從未有半分背叛五嶽之舉，心中坦蕩，可他也明白，左冷禪從不在乎真相，隻需要一個剷除異己的藉口。
莫大指節輕輕一叩桌麵，素來隱忍的眼中掠過一絲冷色：“左冷禪野心昭然，此舉是要拿衡山開刀，立威五嶽。”
“規矩，向來由強者而定。”封不平麵色清冷，“福州一戰，嵩山損兵折將，早已將劍宗視為眼中釘。此番衡陽之局，他們一箭雙鵰，一則殺劉師弟打壓衡山，二則藉機除我，永絕後患。”
劉正風閉目長歎，熱淚幾欲湧出，聲音悲愴：“我與曲先生隻為知音，於心無愧，如今卻要連累全家老小，劉某死不足惜，隻愧對家人與衡山列祖列宗。”
封不平麵色沉穩，語氣堅定如磐石：“事已至此，悔恨無用。我隻送你一句關鍵之言，明日務必牢記——嵩山派當眾指認你與曲洋結交，你死不承認，咬定是栽贓陷害。隻要你不認，他們便無實據，不敢在天下群雄麵前屠你滿門，餘下的風波，由我來擋。”
莫大猛地抬眼，神色凝重：“師弟，你可知此舉便是與嵩山、與左冷禪正麵為敵，劍宗將步步凶險。”
“劍宗立宗，從不懼強權。”封不平指尖輕轉玄鐵重簫，氣度從容，“我既來衡陽，便不會讓嵩山在此濫殺立威。劉師弟若認，便是滿門死路；隻要咬緊牙關不認，嵩山便師出無名，不敢妄動。”
莫大沉默片刻，心中疑慮儘散，取而代之的是決絕。他收琴拱手，鄭重一禮：“封師弟大義，老夫感激不儘。我即刻調集衡山精銳，佈防劉府各處要道，截斷嵩山死士來路，明日劉某一家，便托付於你！”
“莫師兄放心，有我在，嵩山休想在衡陽橫行。”封不平沉聲應道。
夜色漸深，月光穿透竹隙，灑下斑駁碎影，三人身影在林中顯得堅定而沉穩。密議既定，三人不再多言，各自拱手辭彆，悄然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莫大連夜召集衡山心腹，身影如魅影般在衡陽街巷穿梭，悄無聲息佈下防線；劉正風返回府中，強壓心中波瀾，神色如常靜待大典，心中已牢牢記住封不平的叮囑，無論嵩山派如何威逼，絕不承認與曲洋有半分牽扯。
一場改寫金盆洗手結局的暗局已然成型，衡陽城內夜風愈涼，寒意透骨，一場席捲全城的腥風血雨，已在無聲中造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