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脈千裡橫亙,峰巒疊嶂,山坳深處雲霧終年繚繞,人跡罕至。劍宗自立派以來,封不平將總堂隱匿於此,堂口背倚千仞絕壁,前臨萬丈深穀,地勢天險,既避中原武林的無休止紛爭,亦能靜心整肅門務,積蓄崛起之力。
這日清晨,山間晨霧初散,太行山口走出一道青衫人影。身形挺拔,麵容清俊,眉宇間凝著久居上位的沉斂氣度,腰間斜懸一支通體黝黑的長簫。簫身玄鐵鑄就,重逾三十斤,尋常武林中人提握尚且費力,在他手中卻輕如尋常配飾,隨意垂落,不見半分滯重。
正是劍宗宗主,封不平。
他此番出行,未帶隨從,未通知弟子,隻一身青衫,一支玄鐵重簫,孤身南下。目的地直指湖南衡陽。
江湖早傳訊息,衡山派劉正風將舉行金盆洗手大典,宣告退隱。劍宗立派未久,與中原各派往來稀疏,正需藉此場合顯露聲威。封不平思忖,終是決定親往,一者儘五嶽同道之禮,二者,也想親身探查南方江湖形勢,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的實情。
左冷禪吞併五嶽的野心,早已是江湖公開的秘密,劉正風金盆洗手這般牽動五嶽顏麵的大事,他斷無坐視不理之理。封不平心底早有預判,衡陽一行,註定風波不斷。
自太行啟程,封不平一路緩行,穿晉中,渡黃河,入江南,沿途隻覽山水風物,不與江湖中人攀談,行蹤隱秘,極少有人知曉劍宗宗主已悄然南下。直至行至江南池州江畔茶寮,才從鄰桌江湖客的閒談裡,聽聞福州鼓山一戰的訊息。
初聞之際,封不平執杯的指尖微頓,麵上依舊平靜無波,隻垂眸聽著眾人七嘴八舌的述說。
原來他離山這段時間,福州突遭圍攻。青城派餘滄海覬覦辟邪劍譜與東南鏢路,聯合嵩山派精銳,收攏閩浙贛三地黑道匪眾四百餘人,夜襲分堂與福威鏢局。駐守的成不憂、從不棄兩位長老,會同令狐沖、田伯光、林震南夫婦五人,臨危不亂,借地勢設伏,以少勝多擊潰來敵,陣斬餘滄海,逼退嵩山派,拔除東南黑道匪患。
訊息輾轉流傳,茶寮眾人將鼓山五人傳得神乎其神,劍宗之名也一夜之間響徹江南七省,人人皆道昔日華山劍宗一脈,已然崛起,成了江湖不可輕視的力量。
鄰桌眾人說得興致高昂,封不平卻隻是靜靜飲茶,神色淡遠。成不憂與從不棄是劍宗元老,武功紮實;令狐沖天資卓絕,劍法靈動;田伯光熟悉當地匪眾伎倆;林震南夫婦對福州地勢人心瞭如指掌。五人聯手,占儘地利人和,擊潰烏合之眾,本在情理之中。
他唯一掛心的,是嵩山派經此一敗,必懷恨報複。但他並未折返,太行總堂弟子隱於深山,山門安穩;鼓山分堂經此一戰聲威大振,短期內無虞;更何況,孤身南下,反倒進退自如,若率大隊人馬前往衡陽,反而會落人口實,給嵩山派留下借題發揮的把柄。
略一沉吟,封不平起身尋了處驛站,取來筆墨紙硯,提筆寫下短箋:“福州一戰,揚我劍宗聲威,甚好。嵩山量狹,必尋報複,爾等固守分堂,護福威鏢局周全,勿輕出。我赴衡陽,事畢再作處置。”
寫罷封緘,他放下一錠銀子,囑驛卒快馬送往福州鼓山。交代完畢,再度上路,單人獨簫,步履從容,朝衡陽方向緩步而行。
他心底清楚,劉正風金盆洗手之日,必是嵩山派發難之時。左冷禪本就想藉此事立威,再兼鼓山一戰的舊怨,此番趕赴衡陽的嵩山人手,定然遠超往常。他這一去,不是赴宴,而是踏入一場無煙火的暗流。
與此同時,衡陽城外三十裡的黑風林內,早已暗潮翻湧,殺機暗藏。
密林深處,數十頂黑色營帳依次排布,守衛森嚴,往來路人皆被遠遠驅離。營帳之中,嵩山弟子身著黑衣,腰佩利刃,氣息沉凝,眼神冷厲,皆是久經殺伐的精銳好手。
此次嵩山派出動的力量,空前絕後。掌旗使丁勉、大太保費彬、二太保陸柏三大核心悉數到場,另有左冷禪親訓的內門精銳四十餘人,十餘名黑衣死士,總計近六十人,規模遠勝往昔。
福州一戰,嵩山派折損十五名外圍好手,顏麵掃地。左冷禪在嵩山本宗震怒,密令三大太保趕赴衡陽,雙管齊下:一則借劉正風與魔教曲洋相交之事,當眾以清理門戶之名血洗劉府,震懾五嶽各派;二則,若封不平現身衡陽,便就地格殺,以泄心頭之恨,徹底剷除劍宗這個心腹之患。
中軍大帳內,燈火昏沉,氣氛壓抑。丁勉猛地一掌拍在案幾,木質案麵裂出一道細痕,他麵色鐵青,聲線粗重,恨意順著粗重的呼吸噴薄而出:“封不平豎子,鼓山一戰,令我嵩山淪為江湖笑柄。他若敢來衡陽,便讓他埋骨湘江,不得全屍。”
費彬坐在一側,指尖緩緩摩挲著腰間劍鞘,嘴角勾起一抹陰鷙的笑意,目光掃過帳內眾人,帶著不容置疑的狠戾:“劉正風私通魔教,鐵證如山。我等當眾揭破,便占儘道理。衡山莫大隱忍避事,恒山、泰山又慣於明哲保身,斷不會公然與我嵩山為敵。屆時先除劉正風,再誅封不平,一箭雙鵰,看天下還有誰敢違逆左盟主。”
陸柏麵色冷硬,緩緩頷首,聲音平淡無波,卻帶著刺骨寒意:“左盟主有令,此事隻許成,不許敗。但凡阻礙者,無論正邪,一概格殺。明日大典,便是我嵩山重立聲威之時。”
三人目光交彙,眼底的狠戾愈發濃重,帳內的空氣彷彿都凝結成了冰。
一場圍繞金盆洗手的絕殺之局,已然布成。然而衡陽城內依舊張燈結綵,賓客盈門,一派喜慶祥和,無人知曉,劉府上下的頭頂,已懸著一場滅門血光。封不平回憶起當年衡山之行,與劉正風有過交流,未曾想他還是與曲陽往來,造就今日之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