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天剛矇矇亮，田伯光便派遣幾個師弟出城接應令狐沖。晨霧還未散儘，福州城的街巷上已有早起的小販挑著擔子走過，叫賣聲斷斷續續。
這幾日城外陸續來了些生麵孔，田伯光讓他們盯著幾條要道，遇事先回報，不許動手。令狐沖幾人扮作砍柴的樵夫，在城外轉悠，遠遠盯著來往的行人。他們腰間彆著柴刀，肩上扛著扁擔，與尋常樵戶一般無二，隻是眼神偶爾掃過官道時，會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銳利。
成不憂用過早飯，與林震南夫婦、田伯光、從不棄在大堂議事。鏢局的正堂寬敞，正中掛著“福威鏢局”的匾額，兩側擺著八張紫檀木椅。晨曦從雕花窗欞透進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。
成不憂先把自己一路南來打聽到的訊息細細說了——他說著話，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，眉宇間透著凝重。
林震南皺眉道：“青城派與咱們的恩怨，那是為著辟邪劍譜。可嵩山派摻和進來做什麼？”他穿著一身醬色錦袍，腰間懸劍，雖已年過四旬，身形仍挺得筆直。
“左冷禪要當五嶽盟主，就得先收拾不聽話的人。”成不憂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推開半扇窗子，院中老榕樹的枝葉探進來幾枝，“劍宗脫離華山自立門戶，他早就視為眼中釘。福威鏢局這條財路，他怕也眼紅了。若能讓青城派打頭陣，他坐收漁利，何樂而不為？”
從不棄冷哼一聲：“打得好算盤。”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，身形敦實，手掌按在膝頭，指節粗大，一看便知不僅劍法獨到，外門功夫也人頗有造詣。
成不憂轉過身，目光掃過堂中諸人：“既然知道了他們要來，咱們就得早做準備。從今日起，福州分舵進入戒備。林師弟，你熟悉福州地麵，鏢局周圍三街六巷，都給我布上暗哨，但凡有生麵孔靠近，立刻來報。”
林震南抱拳道：“是。”
“王師妹，鏢局內院的事交給你。外門弟子的食宿、輪值，都要安排妥當。若有變故，後院要能隨時撤人。”
王夫人點頭應下。她坐在林震南身側，一身素淨衣裙，容貌端莊，眉眼間卻自有一股英氣。嫁入林家這些年，鏢局上下的瑣事都是她在操持，此刻聽成不憂吩咐，隻靜靜頷首，並不多說。
成不憂看向田伯光：“田師弟，外門弟子是你一手帶的，挑些機靈的，扮作走街串巷的小販、貨郎，散佈到福州城各處打探訊息。尤其是碼頭、客棧、茶樓酒肆這些地方，但凡有江湖人落腳，都得摸清他們的來曆。”
田伯光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放心，這事兒我拿手。”他斜倚在椅上，看似懶散，眼底卻透著精乾。當年在江湖上混跡多年，三教九流的門道，冇人比他更清楚。
成不憂又看向從不棄：“不棄，你我二人輪班坐鎮。白日我守著，夜裡你盯著。”
從不棄點點頭，冇有說話。
眾人齊聲應下，各自領命而去。
接下來幾日，福威鏢局表麵如常，鏢旗仍在大門前飄蕩，夥計們進進出出搬運貨物，與往日一般無二。可暗地裡，卻忙成一團。
林震南帶著幾個老鏢師，把附近幾條街巷的角角落落都摸了個遍。哪條巷子通到哪裡，哪戶人家養了狗，哪處牆頭可以翻越，一一記在心裡。有時走到半路，他會突然停下來，回頭看看有冇有人尾隨，確認無事了才繼續往前走。
王夫人在後院清點物資，糧食、飲水、傷藥都備得足足的。庫房裡的金創藥是托人從城外藥鋪新進的，整整五大包，用油紙裹好，碼在角落。她一樣一樣清點過去，手裡握著毛筆，在冊子上勾畫，眉心微蹙，不敢有絲毫疏漏。
田伯光挑了幾十個機靈的外門弟子，散佈到城中各處。有扮作貨郎的，挑著擔子走街串巷，搖著撥浪鼓，眼睛卻往客棧門口瞟；有扮作乞丐的，蹲在碼頭邊上，曬著太陽打瞌睡，耳朵卻豎得老高；還有扮作茶客的，在茶樓裡一坐就是一整天，一壺茶從早泡到晚，聽隔壁桌上行商閒嘮。
令狐沖每日傍晚回城稟報。哪條道上來了什麼可疑人物，哪個鎮上有操川西口音的江湖人落腳，事無钜細，一一說與成不憂知道。有時帶回的訊息瑣碎，田伯光聽了直搖頭，說這些也算不得什麼。可成不憂隻是點點頭，讓令狐沖接著說，從不打斷。
這日晚間，令狐沖帶回一個訊息，與往日有些不同。
“成師叔，城外來了個和尚，從莆田方向來的，在茶棚裡坐了小半個時辰，跟幾個賣茶的閒聊。”他站在堂中，身上還帶著外麵的風塵，“灰布僧袍，白眉垂肩，手裡撚著念珠。看著像得道高僧，可眼睛一直往城門口瞟，像是在等什麼人。”
林震南與王夫人對視一眼——莆田來的和尚，灰布僧袍，白眉垂肩，說的分明是南少林方智大師。南少林在閩地地位尊崇，方智大師更是得道高僧，輕易不出寺門，怎麼忽然來了福州？
“他來做什麼？”從不棄皺眉道。他剛從屋頂換班下來，身上還帶著夜裡的寒氣。
成不憂沉吟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怕是來遞話的。”
次日一早，成不憂帶著從不棄、林震南，策馬出城，往福州城外臥雲寺而去。官道兩旁稻田金黃，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頭，風吹過時泛起層層金浪。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，籠罩在薄薄的晨霧中，若隱若現。三人催馬疾行，馬蹄踏在官道上，揚起細細的塵土。
一個時辰後，便望見了臥雲寺的灰瓦紅牆。寺院依山而建，掩映在蒼鬆翠柏之間，鐘聲隱隱傳來，悠悠揚揚，在山穀間迴盪。
山門前，知客僧合十相迎，彷彿早已知道他們要來：“三位施主，法師已在禪院等候。”
三人隨知客僧入寺，穿過幾重殿宇。院中古木參天，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。有早課的僧人從旁經過，步履從容，目不斜視。穿過一道月洞門，來到一處幽靜的禪院。院中一棵古鬆，樹齡怕有數百年，虯枝盤曲，遮住了半邊天空。鬆下站著一人，灰色僧袍，白眉垂肩，手持念珠，正望著院中一池秋水出神。
“劍宗成不憂攜兩位師弟，見過方智大師。”成不憂抱拳行禮。
老僧轉過身來，目光在三人身上緩緩掃過。那目光平和，卻彷彿能看透人心。落在成不憂與從不棄身上時，微微一頓，旋即合十還禮。
雙方見禮畢，入禪房落座。禪房不大，陳設簡樸，一幾，數蒲團，牆上掛著一幅達摩像，像前供著一爐檀香，青煙嫋嫋。小沙彌奉上清茶，躬身退下。
方智大師撥動念珠，緩緩開口：“劍宗近日在福州動作頻頻，老衲略有耳聞。嵩山派與青城派聯手南下，想必諸位已經知曉。老衲特來知會一聲——”
他說到此處，頓了頓，目光從三人臉上緩緩掃過：“南少林在閩南立足百年，隻願此地平安。有邪魔外道在福州左近危害蒼生，老衲也不能坐視不理。隻是不知劍宗幾位施主已到福州支援，倒是老衲多事了”
成不憂心中大定，起身鄭重抱拳：“大師高義，劍宗銘記於心。”
方智大師擺擺手，示意他坐下，笑道：“不必多禮。老衲當年與封宗主有過一麵之緣，對他劍法念念不忘。”
成不憂與從不棄對視一眼，都露出幾分意外之色。封不平的往事，他們自然知道，卻不知與方智大師還有這段淵源。
方智大師又道：“日後若有閒暇，還望來寺中一敘。老衲雖然年邁，對劍法一道卻還有些癡心，想與諸位切磋印證一番。”
三人又閒話片刻，便告辭離去。出了山門，林震南長舒一口氣：“冇想到方智大師竟是封師兄舊識，這一趟來得太值了。”
從不棄也道：“我還以為和尚都跟左冷禪一個德行，看來是我想岔了。”
成不憂望著遠處青山，緩緩道：“南少林能立足閩地數百年，靠的不是打打殺殺，是這份通透。今日這一趟，不止是賣咱們人情，也是給左冷禪遞話——福建這地界，不是他想怎樣就能怎樣的。”
三人策馬下山，身後鐘聲悠悠，迴盪在山穀之間。
回到鏢局時已是傍晚。夕陽將鏢局的灰瓦染成一片暖紅，炊煙從後院嫋嫋升起。成不憂剛進正堂，田伯光便快步迎上來，腳步比往日急了幾分。
“城外有動靜。”他壓低聲音，眼中閃著光，“衝兒方纔讓人傳話，說又來了幾撥人，都在十裡外的鎮上落腳。一撥是青城派的，二十餘人，帶頭的像是餘滄海那幾個徒弟。一撥是嵩山派的，丁勉親自帶隊，十來個人。兩撥人分開住店，卻暗中往來，今晚怕是要碰頭。”
成不憂走到窗邊，望著院中那棵老榕樹。夕陽將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青石板上，像一柄橫臥的劍。餘暉把榕樹的葉子染成暗紅，有風過時，沙沙作響。
“傳令下去，今晚所有人枕戈待旦。暗哨加派人手，盯死那兩撥人的動靜。”
他轉過身，目光掃過堂中諸人。田伯光站直了身子，再不似平日懶散；從不棄從門邊走過來，站到他身側；林震南夫婦也放下手中茶盞，凝神靜聽。
“他們若隻是踩點，咱們就接著踩；他們若敢動手——”成不憂一字一頓，“就讓他們知道，劍宗的門，不是那麼好進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