閩江之上，夜色濃稠如墨，三艘烏篷船泊在蘆葦深處，船艙內一盞牛油燈昏昏燃著。
餘滄海坐在艙中，乾瘦的臉上看不出表情。青城派盤踞川蜀多年，向來心高氣傲，此番他卻不得不放下身段，與嵩山派聯手，為的自然是福威鏢局的辟邪劍譜，以及那條日進鬥金的東南鏢路。
可偏偏，福威鏢局背後站著的是劍宗。
餘滄海曾派三撥青城弟子暗中探查，皆是有去無回。他心知肚明，單憑青城派想要強攻鼓山、踏平鏢局，無異於以卵擊石。思來想去，唯有聯嵩滅宗一條路可走。
左冷禪的回信很快。信上冇有多餘客套，隻有一句話：嵩出人手，共取劍譜，踏平鼓山，雞犬不留。
為表誠意，左冷禪調撥嵩山十三太保外圍精銳十五人南下，這些人皆是外門頂尖高手，一手大嵩陽掌爐火純青。更重要的是，嵩山派動用多年積攢的黑道人脈，將閩、浙、贛三省能調動的黑道勢力儘數收攏——閩江黑水寨水匪、衢州臥牛山七十二寨悍匪、兩浙鹽幫私鹽販子、專接江湖暗殺生意的“無影刺”盟，前前後後，共計三百七十餘人。
三百七十餘名黑道匪眾，十五名嵩山高手，八十名青城精銳，總計四百六十五人。這一股力量，足以橫掃東南任何一個武林世家。
“師傅，各路弟兄已按計劃潛伏。”青城四秀之首的侯人英站在艙外稟報，“陸路埋伏在福威鏢局四周街巷，山路堵死鼓山上下通道，水路控製閩江渡口，斷儘退路。細作也已混入福州城，隨時探查劍宗動靜。”
餘滄海緩緩轉過身：“告訴各路頭目，三更時分，以火箭為號，四麵齊攻。先破福威鏢局，再踏鼓山分堂。林震南夫婦必須死，辟邪劍譜必須拿到手，劍宗的人，一個都彆留。”
侯人英遲疑了一下：“田伯光與令狐沖……”
餘滄海嘴角浮起冷笑：“不過是劍宗幾條走狗。此次四百餘人合圍，便是堆也要把他們堆死。”
侯人英躬身領命，轉身消失在茫茫水霧中。
餘滄海掀開篷布一角，望著遠處鼓山的輪廓。那座鬱鬱蔥蔥的青山，在他眼中已然變成一片屍山血海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一場針對他們的殺局，早已在鼓山分堂之內悄然佈下。
福州城內，夜色漸深。福威鏢局高牆之內燈火稀疏，看似平靜，暗地裡無數雙眼睛早已盯上城外異動。
鼓山分堂坐落在山腰平坦處，院中立著一柄石製長劍，乃是劍宗立堂標誌。此刻正廳之內，氣氛凝重。
田伯光麵前擺著一張紙，上麵寫滿了人名、地名、兵力部署。他執掌福州分堂多年，三教九流皆有人盯著，嵩山派收攏周邊黑道勢力的訊息，第一時間便傳到了他耳中。
林震南一身勁裝，腰間佩劍寒光閃閃。林夫人坐在一側，手中握著一柄短劍，柳眉緊蹙，卻無半分懼色。
成不憂、從不棄、令狐沖三人站在案前。劍宗後續弟子是昨日抵達的，一路隱藏行蹤，總算趕在敵軍合圍之前到了鼓山。
成不憂目光落在那張兵力部署圖上：“餘滄海聯合嵩山，收攏東南黑道，四百餘人圍堵鼓山與鏢局，手筆倒是不小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田伯光指尖點在圖上，“嵩山派來了十五名好手，皆是十三太保外圍親信；青城派傾巢而出，餘滄海親自帶隊；黑道那邊，臥牛山三個寨主、黑水寨當家、無影刺盟盟主，全是手上沾了無數人命的狠角色。他們的計劃很明確，三更合圍，先攻鏢局，再破分堂，縱火造勢，不留活口。”
林震南歎了口氣：“鏢局的鏢師雖有兩百餘人，可大多是尋常護院，真正能上戰場的不過三四十人，若是硬拚，根本擋不住衝擊。”
令狐沖站在窗邊，望著山下福州城的燈火，淡淡開口：“敵軍雖多，卻是烏合之眾，青城、嵩山、黑道三方各懷心思，指揮不一，破綻遍地。硬拚不行，便用計取。”
成不憂看向令狐沖，眼中露出一絲讚許。令狐沖雖是晚輩，卻心思通透，一眼便看穿了敵軍要害。
“不錯。”成不憂重重一拍案幾，“他們想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，那我們便讓他們自投羅網。鏢局那邊，留些人做餌，把他們引進來。主力埋伏在鼓山腳下，等他們攻鏢局攻到一半，我們從後掩殺，斷其退路。黑道那些人，本就是衝著錢財來的，一旦死傷慘重，跑得比誰都快。嵩山派和青城派再能打，冇了人數優勢，也翻不起大浪。”
田伯光眼睛一亮：“師兄的意思是——圍點打援？”
“正是。”成不憂走到案前，手指點在圖上，“鏢局是餌，鼓山是刀。他們以為咱們隻能死守一處，咱們偏要分兵兩路。鏢局那邊，林師弟和王師妹帶鏢師守著，能守多久守多久，不必硬拚，隻需拖住他們主力。待他們攻得興起，我們從後殺出，與鏢局裡應外合，一舉破敵。”
林震南點頭：“鏢局高牆深院，守上一兩個時辰不成問題。”
成不憂看向田伯光：“田師弟，你熟悉黑道那些人，待會兒你帶人去盯著，一旦他們潰逃，不必追，隻需把他們往嵩山派那邊趕，讓他們自己亂起來。”
田伯光咧嘴一笑：“這活兒我拿手。”
成不憂又看向從不棄：“不棄，你我帶劍宗弟子埋伏在鼓山腳下，等訊號一起，直取餘滄海和丁勉。擒賊先擒王，隻要這兩人一倒，剩下的不足為懼。”
從不棄點點頭。
令狐沖忽然道：“師叔，我呢？”
成不憂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跟在我身邊。那一劍，該亮出來了。”
令狐沖微微一笑，不再說話。
夜色越來越深，鼓山之上，秋風吹過鬆林，發出陣陣濤聲。山下福州城的燈火漸漸稀疏，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，已是一更時分。
距離三更，還有一個時辰。
成不憂站在分堂院中，望著那柄石劍，忽然道：“劍宗在華山時，被氣宗壓了二十年。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根基，絕不能讓左冷禪和餘滄海毀了。”
從不棄站在他身側，難得開口說了一句長話：“師兄放心，今晚過後，他們就知道劍宗不是好欺負的了。”
成不憂點點頭，轉身望向山下。夜色中，閩江如一條黑帶，靜靜流淌。江麵上那三艘烏篷船，已經熄了燈，與夜色融為一體。
但他知道，船裡的人，正在磨刀。
三更時分，火箭必將劃破夜空。
而他，已經準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