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腳下的官道上,一支商隊緩緩而行。打頭是十幾輛騾車,車上堆著麻袋,袋口露出些藥材。趕車的漢子都精壯,瞧著是腳伕打扮,但眼神挺機警。
商隊後麵不遠處,兩騎不緊不慢跟著。當先那人四十來歲,麵容清瘦,正是成不憂。他旁邊矮些的,自然是從不棄。兩人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,看著像押貨的掌櫃。
“不棄,你說咱這打扮,能瞞過幾路人?”成不憂壓低了聲。
從不棄四下瞅了瞅,嘿嘿一笑:“隻要不遇上左冷禪親自來,誰能認出咱?再說,就算認出來,隻要不動手,他們也犯不著跟咱過不去。嵩山派的目標是劉正風,不是咱。”
成不憂點點頭,但仍不敢大意。他抬眼看向前麵車隊——二十來個核心弟子扮成夥計,趕著騾車,車上滿是藥材。這主意是從不棄出的,說藥材生意南北往來最尋常,不招眼。從太行山到福州,關卡太多,後麵再換一換運送其它物品,商隊嘛曆來就是什麼都販賣一點。
“大隊慢慢走,咱先走一步。”成不憂一抖韁繩,“沿途探探風聲,也好有個防備。”
從不棄應了聲,兩騎加快,越過了車隊。後麵弟子們心領神會,仍不緊不慢趕路,看不出半點異樣。
兩騎沿官道一路向南,走了約一個時辰,前頭現出個小鎮。鎮口挑著茶幌子,幾個腳伕在茶棚裡歇腳。成不憂勒住馬,兩人翻身下來,進了茶棚。
茶棚不大,幾張桌子坐得滿滿噹噹。兩人揀了個靠邊的位置,要了壺茶,慢慢喝著。隔壁桌坐著幾個行商,正閒嘮。
“……聽說了冇?劉正風金盆洗手,五嶽劍派的人都去了。”
“這有啥稀奇?劉正風是衡山派高手,洗手退隱,自然得請同道觀禮。”
“嘿,你知道什麼。我聽人說,這次金盆洗手,冇那麼簡單。”
“咋個不簡單?”
那人壓低聲音,神神秘秘:“嵩山派的人早南下啦!左冷禪冇來,可他座下的太保來了好幾個。你說,一個金盆洗手,用得著這麼大陣仗?”
另一人倒吸口氣: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噓——喝酒喝酒,彆談江湖事。”
成不憂與從不棄對視一眼,麵上不動聲色,心裡卻有了數。這訊息傳得倒快,連小鎮上行商都知道了。看來左冷禪這次是鐵了心要拿劉正風開刀,隻是不知道他那些太保,現在到何處了。
喝完茶,兩人繼續上路。出了小鎮,官道漸漸偏僻,兩旁是密林。成不憂策馬而行,忽然眉頭一皺——前方岔路口,有幾道新鮮的馬蹄印,拐向了東邊小路。
“這路往哪兒去的?”他勒住馬。
從不棄看了看,沉吟:“往東……好像是去山東的方向。不對,再往前繞繞,也能到河南。”
成不憂翻身下馬,蹲下細看那些蹄印。馬蹄印很深,顯然是快馬疾行留下的,而且不止一兩騎,少說也有五六騎。他伸手量了量蹄印深淺,又看了看蹄鐵形狀,眉頭皺得更緊。
“這是軍中的馬蹄鐵。”他低聲道,“尋常江湖人,不用這個。”
從不棄也蹲下看了看,臉色微變:“嵩山派?”
“不好說。”成不憂站起身,望向那條小路,“但多半是他們。蹄印新鮮,應該是昨夜或今早剛過的。他們走這小路,怕是不想讓人看見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冇再說話,翻身上馬,繼續趕路。隻是這回,走得更小心了些。
此後幾日,兩人沿途打聽,訊息越聽越多。在河南境內一處茶棚,聽人說看見不少穿青衫的年輕人往南去,瞧著像青城派弟子。在湖北一處渡口,又聽船家說前幾天有一夥人包了兩條船往下遊去,那些人說話帶河南口音,腰間都鼓鼓囊囊的,像藏著傢夥。
成不憂心中越發警覺。青城派?嵩山派?這兩撥人怎麼都往南邊來了?青城派遠在四川,嵩山派在河南,八竿子打不著的兩路人,卻都在這時候往南走,未免太巧。
“會不會是衝著咱們來的?”從不棄低聲問。
成不憂搖頭:“應該不是。若衝著咱們,他們早該動手了。怕是另有所圖。”
他忽然想起件事——福州。青城派與福威鏢局的恩怨,江湖上誰不知道?當年餘滄海為了林家辟邪劍譜,準備帶人屠了福威鏢局,要不是師兄傳了劍法,林震南一家早冇了。如今青城派的人又往南來,莫非是賊心不死?
可嵩山派摻和進來做什麼?
兩人越想越覺得不對勁,卻也不敢聲張,隻暗暗記在心裡。一路上,儘量避開官道,專挑小路走,遇見生人就躲,遇見茶棚就歇,打聽完訊息就走,絕不多留。
這日傍晚,兩人來到一處小鎮。小鎮不大,隻有一家客棧,兩人進去要了兩間房,又點了些吃食。正吃著,旁邊桌來了幾個年輕人,穿青布衣衫,腰間掛長劍。成不憂抬眼一掃,心裡咯噔一下——青城派的服飾,他認得。
那幾個年輕人要了酒菜,邊吃邊聊。聲音雖低,但成不憂耳力好,隱約聽見幾個詞:“福州”、“鏢局”、“師父吩咐”、“等嵩山的人”。
成不憂與從不棄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青城派果然還在打福威鏢局主意,而且聽這意思,竟是要跟嵩山派聯手?
兩人不動聲色吃完晚飯,回了房間。關上門,從不棄忍不住低聲道:“師兄,這可麻煩了。青城派加上嵩山派,兩路人馬一起動手,田師弟他們頂得住嗎?”
成不憂沉吟片刻,緩緩道:“不急。先摸清他們到底要乾什麼。明日一早,你去跟著那幾個青城派弟子,看他們去哪兒,見什麼人。我繼續往前走,沿途再打聽。大隊那邊,我讓人傳話,讓他們再走慢些,越晚到福州越好。”
從不棄點點頭,又有些擔心:“那你一個人……”
“我一個人怎麼了?”成不憂失笑,“以我的武功,就算遇上百十來人,想走也走得了。倒是你,小心點,彆打草驚蛇。”
從不棄嘿嘿一笑:“放心,我從不棄彆的本事冇有,逃命功夫一流。”
兩人計議已定,各自歇下。
次日一早,從不棄早早起身,悄悄跟上了那幾個青城派弟子。成不憂則繼續南下,沿途愈發小心。專挑偏僻小路走,有時走官道,也儘量混在商隊裡,不引人注意。
一路上,又打聽到不少訊息。有人在襄陽看見嵩山派的丁勉,帶五六個人,往東南方向去了。青城弟子在荊州時議論,說師父餘滄海也下了山,不知現在何處。還有人私下說,這次劉正風金盆洗手,怕是要出大事,嵩山派和青城派都往南邊湊,指不定要鬨出什麼亂子。
成不憂聽著這些訊息,心中越發沉重。他隱隱覺得,這些事背後,似有一隻手在暗中推動。左冷禪要對付劍宗,青城派要報當年之仇,這兩路人本不相乾,可若聯起手來,那目的地就明顯了——福州危險了。
但他冇聲張,隻把聽到的訊息一一記在心裡,繼續低調趕路。有時也會想,師兄現在到哪兒了?衡陽那邊,可知道這些動靜?
走了七八日,終於進入福建地界。官道兩旁漸漸多了茶園,空氣裡飄著淡淡茶香。成不憂心中一鬆——到了福州地界,心裡踏實不少,總算能趕上了。
他冇直接進城,而是在城外一處偏僻茶棚等著。等了約一個時辰,從不棄也到了。兩人見麵,從不棄先灌了一碗茶,才低聲道:“摸清楚了。那幾個青城派弟子是來打前站的,說餘滄海隨後就到。他們跟嵩山派的人在襄陽碰過頭,商量了事,我冇敢靠太近,冇聽全。但聽那意思,是要對福州動手。”
成不憂點頭:“我知道了。走吧,先進城。”
傍晚時分,兩人抵達福州城。冇走正門,從城西一處僻靜小門進去,七拐八繞,來到一座大宅前。宅門上懸著塊匾:“福威鏢局”。
田伯光早在門口等著,見他們來了,大步迎上:“成師兄,從師兄,一路辛苦了!”
成不憂翻身下馬,笑道:“田師弟,這些年辛苦你了。”
田伯光哈哈一笑,拉著他們進了宅子。宅子寬敞,前後三進,後院有片練武場。林震南夫婦也迎出來,眾人相見,自是寒暄。成不憂久不見令狐沖,田伯光稱一早打發他探聽訊息去了。
當晚,田伯光設宴接風。田伯光席間,成不憂把一路見聞說了,田伯光聽完,眉頭緊皺:“青城派?嵩山派?他們怎麼湊一塊兒了?”
“具體還不清楚。”成不憂道,“但看這架勢,來者不善。得早做準備。”
林震南在一旁道:“成師兄放心,鏢局這邊這些日子也在加緊練人手。雖說都是新招的,但底子不差,練了上幾個月,也能頂用。”
成不憂點頭,又問田伯光:“外門弟子有多少了?”
“三百人。”田伯光道,“都是附近州縣招來的,身家清白,冇跟江湖上的人有瓜葛。按師兄吩咐,先教基本功,冇讓他們沾鏢局的事。”
成不憂嗯了一聲,沉吟片刻:“明日開始,我跟你一起帶他們。教他們一點群戰之法,鏢路的事不急,等風頭過了再說。”
田伯光應了,又問:“成師兄,你說嵩山派和青城派會不會提前動手?”
成不憂搖頭:“應該不會。餘滄海和嵩山都不是魯莽的人,冇十拿九穩的把握,不會輕易出手。”
他頓了頓,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緩緩道:“但咱也不能大意。從明日起,鏢局的人輪班值守,日夜不斷。城外的暗哨也要佈下去,但凡有生人靠近,立刻來報。”
眾人點頭稱是。
與此同時,太行山上。
寒潭邊,林平之領著幾個小師弟紮馬步。月光灑在潭水上,泛著粼粼波光。一個小師弟憋著氣,腿已開始抖,卻咬著牙不敢動。
“再堅持會兒。”林平之沉聲道,“馬步不穩,劍就使不穩。你們想不想以後像師父那樣,一劍就能打退壞人?”
幾個小師弟齊聲:“想!”
林平之笑了笑,目光越過潭水,望向遠處連綿山巒。師父他們現在到哪兒了呢?衡陽的熱鬨,福州的事,他都插不上手,隻能在這山上守著,把師弟們帶好。
他深吸口氣,收回目光,繼續盯著師弟們的馬步。月光下,寒潭水麵平靜如鏡,隻有秋風拂過,帶起幾片落葉,悠悠飄向遠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