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上，秋風送爽。
封不平立在寒潭邊上，手裡攥著那張灑金請帖，嘴角帶著點笑意。遠處山巒層層疊疊，楓葉紅得像著了火，偶爾飄下幾片，落在潭水裡，漾開一圈一圈的細紋。他在這山上住了二十多年，從最初的山洞草廬，到如今屋舍儼然的劍宗新派，一草一木都看在眼裡，此刻卻忽然覺得，這山間的秋色比往年更濃了些。
“劉正風金盆洗手。”他低聲念著帖上的字，眼神裡晃過些什麼，“終於要開始了。”
這些年他步步為營，苦心經營，等的就是這一天。江湖上風雲再起，而他劍宗，早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拿捏的劍宗了。自打重立山門以來，太行山這處僻靜之地漸漸有了人氣，慕名來投的弟子雖不多，但個個資質不差，加上福威鏢局的財路撐著，日子總算過得去。如今劉正風這帖子一來，倒像是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潭水，漣漪遲早要盪開。
正想著，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“師兄！”
成不憂的聲音遠遠傳來。封不平轉過身，就見他與從不棄並肩走來，步子邁得輕快，臉上也冇什麼凝重神色。兩人都是一身尋常青衫，腰間懸劍，走到近前，成不憂先瞥了一眼他手裡那張灑金箋，笑道：“劉正風的帖子？來得倒巧。咱們剛立派，就趕上這場熱鬨。”
從不棄湊過來瞧了瞧，嘿嘿一樂：“金盆洗手？劉正風好好的洗什麼手？這裡頭怕是有文章。我聽說衡山派這些年內裡也不太平，莫大先生那個性子，跟劉正風本就合不來。劉正風這個時候退隱，多半是避禍。”
封不平點點頭，把請帖收回袖中：“嵩山那邊有動靜嗎？”
“有。”成不憂負手站著，語氣輕鬆，“山下的弟兄傳話來，說嵩山腳下弟子調動挺勤，至少有三四個太保已經暗中南下。左冷禪倒沉得住氣，冇親自出來。”
從不棄嗤笑一聲：“他當然不會親自來。這種臟活兒，自然讓底下人乾。劉正風這手一洗，隻怕要洗出禍事來。”
封不平望著遠處山間的雲霧，心裡暗暗點頭。他當然知道這場金盆洗手背後藏著什麼——劉正風與曲洋的交情，纔是真要命的地方。魔教長老與衡山高手私交甚篤，這事若是傳開，便是天大的把柄。左冷禪要借這個機會立威，清洗衡山派裡不聽話的人，甚至把手伸進五嶽內部去。嵩山派這些年野心越來越大，左冷禪想當五嶽盟主，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。
可這些，跟他劍宗有什麼關係？
封不平收回目光，淡淡一笑：“劉正風也好，左冷禪也罷，他們鬥他們的，咱們看咱們的熱鬨。”
“師兄的意思是……不摻和？”成不憂問。
“摻和什麼？”封不平負手踱了幾步，“劍宗剛站穩腳跟，犯不著去趟這渾水。不過，劉正風的帖子既然送來了，麵子總要給。我親自去衡陽走一趟，喝他一杯酒，聽他一曲琴，也算全了江湖禮數。”
從不棄眼睛一亮：“師兄要去？那我們也跟著去湊湊熱鬨？”
“你們不去。”封不平擺擺手，“你們另有要事。”
成不憂一怔，隨即明白過來：“師兄是說福州那邊？”
封不平點點頭，神色認真起來：“你們覺著，劍宗眼下最要緊的是什麼？”
成不憂想了想說：“自然是保住實力。咱們人少，折騰不起。”
從不棄卻道：“保住實力當然要緊，可福威鏢局的鏢路更不能丟。那是咱們的進項，進項一斷，山上這幾百口人喝西北風去？”
封不平微微一笑：“不棄說得在理。”
他負著手，緩緩道：“劍宗山門如今有咱們師兄弟三個坐鎮，田師弟在福州分堂。林師弟王師妹實力不弱已，令狐沖那小子獨孤九劍也使得有模有樣。說實話，隻要東方不敗不出山，這江湖上能留住咱們的，還真冇幾個。”
成不憂與從不棄對視一眼，都笑了起來。
這話不虛。這些年他們苦修不輟，成不憂與從不棄雙劍合璧能跟左冷禪過過招，封不平創出劍宗三絕後更是如虎添翼。這份實力，放眼江湖，確實不用太過縮手縮腳。
“所以，咱們現在最該擔心的，不是誰來打劍宗。”封不平話鋒一轉，抬手指向南邊，“而是福威鏢局的鏢路能不能保住，劍宗的弟子能不能養得起。”
他望著南邊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：“鏢局有林師弟夫妻操持，可鏢局生意遍佈南七北六十三省，光憑他們兩個，護不住那麼多條路。田師弟武功雖高，到底隻有一個人。若有人存心斷咱們財路，專挑偏遠的鏢道下手，咱們鞭長莫及，損失就大了。”
成不憂沉吟道：“師兄的意思是……合兵一處？”
“不錯。”封不平點頭，“劍宗力量本來就不足，江湖上風雨飄搖的時候，再分兵兩處，守不住不說，還容易被人各個擊破。福州是咱們的立宗之基，不能丟。”
他指向山門那邊：“這麼著——實力不足的弟子全部留在太行山閉關，由林平之留守主持。那孩子是吃過苦頭的，心性穩當，武功也入了二流，帶幾個師弟綽綽有餘。太行山門緊閉，對外隻說封山謝客，誰來探，都給我裝聾作啞。”
從不棄眼睛一亮：“師兄這是要明修棧道，暗度陳倉？”
“正是。”封不平笑道，“你們倆帶著核心力量，悄悄轉移到福州分堂。太行山留個空殼子，真正的主力，全給我紮到閩南去。鏢路要護，分堂要穩，外門弟子要練。隻要進項不斷，咱們劍宗就能源源不斷地往外冒新人。”
成不憂點頭，又問：“那師兄你呢？”
封不平揚了揚手裡的請帖：“我去衡陽。”
“去衡陽？”從不棄有點意外，“劉正風那鴻門宴，師兄要去？”
封不平哈哈一笑：“什麼鴻門宴？我劍宗掌門親自去道賀，那是給他劉正風臉麵。左冷禪要立威，那是他的事。我自去喝我的酒，聽我的曲，難不成還有人敢攔我？”
成不憂與從不棄聞言，也跟著笑起來。
是啊，以師兄如今的武功，天下之大，哪兒去不得？嵩山太保又怎麼樣？真惹惱了師兄，一劍一個，也不過是多費些手腳罷了。
“不過……”封不平斂了笑意，正色道，“你們南下福州，路上得多留個心眼。嵩山派既然盯上了福威鏢局，路上八成有埋伏。雖說也不怕他們，但能避就避，少生事端。到了福州後，讓田伯光加緊整合外門弟子，鏢局生意該做照做，但偏遠的鏢道先收一收，等人手夠了再說。”
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羊皮卷，遞給成不憂：“這是我新悟的‘劍宗三絕’裡狂風驟雨那篇，你們路上翻翻，興許用得上。”
成不憂接過，鄭重揣進懷裡。
封不平忽然想起什麼：“對了，到福州後，令狐沖那小子得多盯著點，彆讓他鬨出什麼事來。”
成不憂失笑：“他如今是分堂副堂主，田師弟壓著他，出不了大亂子。再說，有我們去看住，那小子就是想折騰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三人相視一笑，氣氛鬆快得很。
秋陽西斜，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寒潭水麵平得像鏡子，映著漫天紅葉，好看極了。
“時候不早，我去安排安排。”從不棄伸了個懶腰，“三日後南下，這一去，怕是要在福州過年了。”
成不憂也說：“我去安排外門弟子輪值的事。山門雖然關了，暗哨不能撤。”
兩人先後離去，寒潭邊隻剩封不平一個人。
他負手站著，望著漸漸往下落的太陽，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——
這回衡陽去，不知道能不能見到那位魔教長老曲洋？
若能見著，倒真想聽聽他的琴。
夜風漸起，寒意初透。封不平在潭邊立了許久，直到月上中天，才轉身回屋。屋裡燈燭明亮，他鋪開紙筆，給福州的田伯光寫了封信，囑咐他暗中接應成不憂一行，又細細交代了些鏢局的事。寫完信，他擱下筆，望著窗外月色，忽然想起當年在華山時的光景。
那時他還是劍宗弟子，師父尚在，師兄弟們一起練劍，日子雖然清苦，卻也冇這麼多算計。後來劍氣之爭，師父慘死，他流落江湖，一躲就是幾十年。如今重立山門，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，如履薄冰。
可這條路，他必須走下去。
他要為劍宗爭一條出路。劍氣之爭血流成河，多少弟子長老倒在了血泊裡。他想起那些師兄弟的眼神，那些冇來得及閉上眼的，也該為他們爭一條路出來。
劍宗有傳承，纔有人時時上香。人生這東西，滄海一粟罷了，遲早被時光淹了，冇了就冇了。唯一能留下的，也就是傳承。
現在劍宗建起來了，有了屋子，有了弟子，有了要護著的人。這個時代不再是當年那個遙遠的故事，他真的在這裡紮了根。封不平，這三個字，總算有了自己的印記。
他想著想著，忽然覺得哪裡不一樣了。
周圍的一切，風，樹，遠處的聲音，都變得格外清晰。就好像之前隔著層什麼東西，現在那層東西冇了。
他愣了一下——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，域外靈魂得了天道認可？
二十年多年的枷鎖，就這麼解開了。
這二十多年他躲在山裡練功，拚了命地想破開那宿命。一直覺得那纔是他唯一該做的事。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，原來不是。
他從山石上站起來，拍了拍膝上的土。
心一下就亮了。
我封不平，也可以和天下，爭一爭了。
他吹熄燈燭，和衣躺下。窗外風聲簌簌，夾雜著遠處山澗的水聲，聽著格外安寧。
三日後，清晨。
山門外，成不憂與從不棄帶著二十餘名核心弟子整裝待發。眾人皆作尋常商旅打扮，兵器藏於行囊之中，看不出半點武林中人的痕跡。封不平親自送到山口，一一囑咐了些路上小心的話。
“師兄，我們走了。”成不憂抱拳道。
從不棄笑道：“師兄放心，路上就算遇上嵩山太保，我們也繞著走，絕不惹事。”
封不平失笑，揮了揮手。
馬蹄聲漸行漸遠，一行人消失在晨霧裡。封不平立在原地，望著霧靄茫茫的官道，忽然想起一句話：江湖路遠，各自珍重。
他轉身回山，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山門已經緩緩合上，隻留下兩個守門弟子站在門外。再過幾日，這兩名弟子也要撤回山裡，太行山劍宗，從此對外封山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大步向山上走去。
屋裡，那張灑金請帖靜靜躺在桌上。他拿起帖子，又看了一遍上麵的字：謹定臘月初八，在衡陽劉府舉行金盆洗手儀式，恭請光臨。
臘月初八，還有幾個月。
他有的是時間，慢慢走，慢慢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