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宗大典已過去三日，太行劍宗的山門重歸寧靜。
晨霧漫過青石板鋪就的山道，雲霧繚繞間，劍堂飛簷隱現，整座劍宗駐地靜得隻剩下風吹過劍穗的輕響。可這份寧靜落在封不平眼中，卻薄如蟬翼，一觸即碎。
他獨自立在劍堂正中央，身形挺拔如劍，目光沉沉，落在堂中高懸的那一柄玄鐵簫上。三日過去，腦海之中，依舊反覆迴盪著開宗大典那日的金鐵交鳴之聲——魔教悍然殺上山門，成不憂與從不棄率眾迎敵，劍氣縱橫之下，來勢洶洶的魔教中人最終狼狽敗退，潰不成軍。
那一戰，劍宗贏了，贏得乾脆利落，贏得威震四方。
可封不平比誰都清楚，勝利的光芒之下，藏著的是更深的凶險。劍宗重立本就已是江湖焦點，經此一役，更是被無數雙眼睛死死盯住，明槍暗箭，皆已在弦上。
“大師兄。”
腳步聲自門外響起，沉穩卻帶著一絲緊繃。成不憂大步走入劍堂，平日裡爽朗的麵容此刻覆著一層凝重，他快步走到封不平身側，壓低了聲音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警惕：“山腳又發現可疑人等，來路不明，身手卻都不弱。”
封不平微微側目：“幾撥人？”
“兩撥。”成不憂沉聲道，“一撥往北撤，一撥往西退，雙方竟在山澗旁撞見，彼此戒備，險些當場動手。咱們的人不敢靠得太近，隻遠遠觀望，見他們對峙片刻便各自退走，行事十分隱秘。”
封不平眉頭微挑，眼中掠過一絲玩味：“哦？兩撥人互相發現了對方？”
“正是。”成不憂點頭，“看步法與氣息，都絕非尋常江湖散人，隻是衣著尋常，看不出隸屬何門何派，應當是刻意隱藏了身份。”
封不平緩緩踱步，目光落在窗外蒼茫的山色上，心中已然瞭然。開宗大典魔教攻山失利一事，早已瞞不住江湖耳目，此刻訊息必然已經傳遍大江南北。有人慕名而來，有人冷眼旁觀，有人探聽虛實，更有人心懷不軌，想來撿取便宜，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。
可兩撥來路不明的人，竟在劍宗山腳下狹路相逢，險些火併，這就絕非偶然了。
他沉吟片刻，開口問道：“嵩山的人，可曾露麵？”
成不憂搖了搖頭，神色更冷：“自開宗大典那日之後，嵩山派的暗探便再無蹤跡。要麼是全數撤離了太行山脈，要麼……便是藏得更深，蟄伏在暗處，伺機而動。”
封不平微微頷首，並不意外。
左冷禪的心思，他早已猜得**不離十。這位嵩山派掌門野心勃勃，欲整合五嶽劍派，獨霸中原，此番劍宗重立，本就礙了他的眼。借魔教之手前來試探，本是一石二鳥之計——若魔教得勝，劍宗元氣大傷，不足為懼；若魔教戰敗，劍宗與魔教結下死仇，嵩山依舊可以坐收漁翁之利。
左冷禪萬萬冇有料到，如今的成不憂與從不棄早已非吳下阿蒙，魔教派出的兩名長老率領兩百教眾，竟根本撼不動劍宗的根基。
如今魔教敗退，左冷禪的算盤落空，必然會重新佈局。他不會再貿然發動明麵上的攻擊，可也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。接下來等待劍宗的，不會是正麵的廝殺，而是更為隱蔽、更為陰狠的算計。
就在此時，門外又傳來腳步聲，從不棄快步走入，臉色同樣難看，顯然也是帶來了不容樂觀的訊息。
“大師兄，查清楚了。”從不棄壓低聲音，語氣帶著幾分凝重，“開宗那日攻山的魔教賊子，是從黑木崖直接調派的精銳。賈布和秦偉邦敗退回去之後，的確被問責了——但並非因為戰敗，而是因為敗得太快、太難看，硬生生丟了魔教的臉麵。”
封不平轉過身，目光一凝：“問責？是誰在背後問責？”
“楊蓮亭。”從不棄一字一頓，眼中帶著幾分忌憚，“據說東方不敗隱居黑木崖之後，教中大小事務儘數由他一手掌控，權柄滔天，說是代教主理事，實則與教主無異。賈布和秦偉邦未經稟報，擅自做主帶兩百人攻山，最後還落得一敗塗地，楊蓮亭如何能忍？聽聞回去之後，當場便被下令責罰，各領二十鐵鞭，此刻已經閉門不出。”
封不平眉頭微蹙。
楊蓮亭這個名字，近年來在江湖之上風聲漸起，人人皆知此人背靠東方不敗，手握魔教大權，雖武功算不上頂尖，卻心機深沉，手段狠辣，且心胸狹隘，眥睚必報。他親自過問劍宗之事，究竟意味著什麼？
從不棄道，“想來魔教短時間內，應當不會再輕易派人前來尋事。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什麼？”
“隻是咱們劍宗的名字，算是被那位楊蓮亭徹底記住了。”從不棄苦笑一聲，“大師兄，被楊蓮亭盯上，絕非好事。”
封不平沉默片刻，忽然輕輕一笑，笑意裡冇有半分畏懼，反倒帶著幾分從容。
“記住便記住。”他淡淡開口，語氣沉穩，“他若真有心要徹底剷除劍宗，絕不會派賈布、秦偉邦這等角色前來送死。既然初次動手隻派出這般人手，便足以說明，在他眼中，劍宗尚且不值得他大動乾戈。他問責賈布二人，多半也是惱他們自作主張，壞了規矩，掃了他的顏麵，與我劍宗關係並不大。”
頓了頓，他望向窗外翻湧的雲霧，繼續道：“更何況，楊蓮亭此人，權謀有餘，武功不足。他若真想對付劍宗，絕不會親自出手，必然會借他人之手。往後咱們多加防備，謹守山門便是。”
成不憂與從不棄對視一眼，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釋然，紛紛點頭稱是。
封不平思緒微轉，又開口問道：“福州那邊，可有新的訊息傳來？”
福州乃是劍宗在外設立的分堂，由田伯光坐鎮，事關重大，亦是他心中牽掛之處。
成不憂立刻回道：“正要向大師兄稟報。伯光前日送來書信，言稱閩南一帶近日極不太平，好幾股黑道勢力蠢蠢欲動，四處尋釁，看模樣像是受人暗中挑撥。他一人坐鎮福州，已是分身乏術，林震南夫婦又忙於鏢局事務，根本抽不出人手相助，如今福州分堂已是捉襟見肘。”
封不平微微頷首，心中瞭然。
田伯光坐鎮福州本就是權宜之計，開宗大典之時他未能趕回，便是因為福州局勢緊張。如今魔教與嵩山兩方麵皆已盯上劍宗，福州作為劍宗在外的重要據點，壓力隻會越來越大，危機隻會越來越深。
“還有一事。”成不憂頓了頓，從懷中取出一封封緘整齊的書信，雙手呈上，“華山派嶽不群，派人送來一封信。”
封不平接過書信，指尖拂過信封上工整的字跡，緩緩展開。
信中言辭極儘客氣，先是假意感謝開宗大典的盛情相邀，又說女兒嶽靈珊思念令狐沖，詢問何時能讓令狐沖去華山一聚，末了更是假惺惺提及魔教攻山一事，聲稱自己深表關切，若劍宗需要相助，儘管開口。
封不平一目十行看完，隨手將信擱在身旁的木案之上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、玩味的笑意。
“嶽不群倒是最會做表麵文章。”他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絲不屑，“魔教攻山那日，他死死按住甯中則，不讓她出手相助；如今魔教敗退，劍宗安穩，他反倒送來書信，深表關切。這份關切，來得可真是恰到好處。”
成不憂冷笑一聲：“他哪裡是關切，分明是想探探咱們的底，看看咱們究竟有冇有抵擋魔教報複的實力！”
“不錯。”封不平點頭，“他信中詢問令狐沖何時歸山，，是真實關切還是打探虛實，恐怕隻有他自己心裡清楚。”
從不棄問道：“大師兄，那咱們該如何回覆他？”
封不平沉吟片刻，目光微冷：“先拖著。福州局勢焦灼，令狐沖暫時不便離開，以此為由搪塞即可。”
話音剛落，成不憂又像是想起了什麼，快步轉身，片刻之後再度折返，神色比先前更為嚴肅。
“大師兄。”
封不平抬眼：“少林的人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成不憂遞過另一封書信，“這是方證大師的親筆信，言辭客氣周全，滴水不漏。依我看，少林這是擺明瞭中立，既不願得罪左冷禪，也不想與我劍宗交惡，兩頭都不得罪。”
封不平接過信，隨意掃了幾眼，便輕輕放在一旁。
“方證大師本就是聰明人。”他淡淡道，“不遠不近，不冷不熱，始終保持中立。日後嵩山若真對我劍宗動手，他便可袖手旁觀；若我劍宗能在太行站穩腳跟，他今日這番人情，也不算白做。”
成不憂冷笑一聲，繼續道：“還有嵩山派。開宗大典那日，嵩山至少調動了三撥太保，冇有派人前來道賀，暗地裡卻派了七八個暗探窺探山門。有兩個試圖靠近核心地界，被從不棄帶人堵了回去，雖未交手，可他們退得極快，顯然早有準備。”
封不平神色平靜，無波無瀾：“左冷禪這態度，已是將我劍宗視為眼中釘、肉中刺了。”
他心中比誰都清楚，劍宗立派於太行山脈，本就是在嵩山派經營多年的地盤上虎口奪食。左冷禪野心昭然，豈容他人在臥榻之側酣睡？雙方的衝突，不過是早晚之事。
沉默片刻，封不平抬眼，目光堅定，聲音沉穩有力，向著二人下令。
“傳令下去，全山加強巡防，日夜輪值，不得有半分鬆懈。嵩山不會立刻動手，可接下來的小動作，絕不會少。”
“我劍宗重立山門，不靠天，不靠地，更不靠旁人施捨。但凡敢來窺探、挑釁、算計者，一律以劍相待。”
風穿過劍堂，吹動懸掛的玄鐵簫輕輕晃動，發出一聲低沉而清越的輕響。
山門外的寧靜依舊，可江湖的暗流，早已洶湧覆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