嵩山,太室山峻極禪院。
夜已深,禪院內燭火通明。一封大紅請帖擺在案上,帖上“劍宗封不平”五個字,在燭光下分外醒目。
左冷禪端坐於上,雙目微闔,麵無表情。堂下站著托塔手丁勉、仙鶴手陸柏、大嵩陽手費彬等幾位太保,那封請帖在幾人手中傳閱了一圈,此刻正擱在左冷禪手邊。眾人神色各異,氣氛沉凝得幾乎要滴出水來。
“師兄,劍宗在太行山開宗立派,這請帖都送到咱們嵩山來了。”丁勉率先開口,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悅,將手中茶盞往幾上重重一擱,“封不平此人,當年不過是個喪家之犬,領著兩個師弟東躲西藏,連頭都不敢露。如今竟敢公然打出劍宗旗號,分明是不把五嶽劍派放在眼裡,不把師兄你這個盟主放在眼裡!”
陸柏點頭附和,站起身來踱了兩步:“丁師兄說得是。依我看,該當執五嶽令旗,令其歸屬五嶽,聽從盟主號令。他劍宗出自華山,本就是五嶽一脈,豈能另立山頭?於情於理,都說不過去。若人人都像他這般,想立便立,五嶽劍派成什麼了?”
費彬也道:“正是。咱們五嶽劍派同氣連枝,劍宗既然重出江湖,便該納入五嶽體係,聽候盟主調遣。若放任自流,日後各派紛紛效仿,今日這個分家,明日那個另立,五嶽如何維繫?咱們嵩山花了多少心血才穩住局麵,不能讓一個封不平壞了規矩。”
丁勉又道:“師兄,丁某願領一支人馬,前往太行山。封不平若是識相,便罷了;若是不識相,正好讓他知道,這五嶽盟主不是擺設!”
他說著,手掌在桌案上一拍,震得茶盞跳動,茶水濺出。
左冷禪緩緩睜開眼,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,卻並不說話。那目光平靜如水,卻讓三人都不自覺收斂了幾分。
“你們的意思是,拿著五嶽令旗去太行山,讓封不平俯首聽命?”左冷禪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。
丁勉道:“理當如此。他若識相,便給他個名分;若不識相,便是與五嶽為敵。咱們嵩山立派數十年,高手如雲,弟子數千,還怕他一個剛剛重立的破落戶?他太行山上能有多少人?一百?二百?”
陸柏接道:“丁師兄所言極是。劍宗當年敗落,封不平三人如喪家之犬,能活到今天已是僥倖。如今剛站穩腳跟,便敢開宗立派,分明是恃著與北嶽,南嶽有點交情。咱們若不壓一壓他的氣焰,日後更難收拾。”
費彬卻微微皺眉,沉吟道:“兩位師兄所言有理,但小弟有一層顧慮。封不平在太行山經營二十年,具體實力如何,咱們並不清楚。兩年之前他弟子林平之被抓,我與丁師兄聯手交戰成不憂從不棄,可是未占到便宜”
丁勉嗤笑一聲:“從不棄、成不憂二人不過占著合擊之妙逞強,單對單那是我們的對手,費師弟未免太長他人誌氣。”
費彬搖頭:“丁師兄誤會了。小弟不是長封不平誌氣,隻是覺得知己知彼,方能百戰不殆。貿然動強,若勝了還好,若有個閃失,反倒讓江湖笑話。”
丁勉還要再說,左冷禪擺了擺手,止住二人。
“封不平在太行山經營二十年,門下弟子過百,你們覺得他會乖乖聽令?”
丁勉一怔:“這……”
左冷禪站起身,負手走到窗前,望著窗外夜色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半邊明亮半邊陰,看不出喜怒。
“再者,劍宗若納入五嶽,你們讓嶽不群如何自處?”左冷禪轉過身來,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,“劍宗氣宗同出華山,本是死敵,兩派打得頭破血流,死了多少人?華山派如今元氣大傷,嶽不群苦心經營這麼多年,才勉強穩住局麵。如今封不平重立劍宗,嶽不群麵上還要與他聯姻,心裡不知打的什麼算盤。咱們若把劍宗納入五嶽,嶽不群那偽君子定要跳腳,反倒壞了大事。”
陸柏皺眉道:“師兄的意思是……放任不管?任由劍宗在太行山坐大?”
左冷禪冷笑一聲:“管是要管的,但不是現在。”
他走回案前,拿起那封請帖,在手中輕輕掂了掂。
“你們想過冇有,劍宗重立,最急的是誰?是嶽不群。華山劍宗氣宗之爭,綿延數十年,仇深似海。封不平在太行山立旗號,嶽不群這個華山掌門,臉上須不好看。他比咱們更想摸清劍宗的底細,更想知道封不平到底有多少斤兩。”
費彬若有所思:“師兄的意思是,讓嶽不群去對付封不平?”
左冷禪搖頭:“嶽不群此人,最是能忍。他未必會動手,但他一定會去探底。去還是不去咱們都能從容應對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再者,劍宗勢力已成,硬壓隻會逼他倒向莫大那邊,對於五嶽合併天門那廝頗有微詞,咱們若動強,反倒給他們抱團的機會。到時候衡山、恒山、泰山、劍宗聯起手來,咱們嵩山如何自處?”
丁勉聽出幾分味道,試探道:“師兄的意思是……以靜製動?”
左冷禪微微點頭:“讓封不平自己折騰去。江湖上多一個劍宗,未必是壞事。”
費彬不解:“師兄,此話怎講?劍宗重立,對咱們嵩山有什麼好處?”
左冷禪冷笑一聲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:“五嶽並派,乃我畢生所願。劍宗若在五嶽之外,日後並派時,便多了一股阻力。嶽不群要對付劍宗,便無暇顧及並派之事;劍宗要立足江湖,便得仰仗咱們的‘默許’。咱們樂得坐山觀虎鬥,看他們兩派互相消耗。待他們兩敗俱傷,咱們再收拾局麵,豈不省力?”
丁勉眼睛一亮:“師兄高見!讓他們鷸蚌相爭,咱們漁翁得利!”
陸柏卻仍有疑慮:“可是師兄,萬一劍宗做大,日後尾大不掉……”
左冷禪擺手:“劍宗拿什麼做大?太行山貧瘠之地,養得起多少人?福州林震南那邊,當也不能讓其安生。劍宗才幾個人,能翻出什麼浪來?”
他頓了頓,聲音轉低:“不止如此。你們可曾想過,魔教那邊若是知道劍宗重立,會作何反應?”
陸柏眼睛一亮:“師兄是說……”
“東方不敗雖已隱居,但魔教勢力猶存。”左冷禪聲音愈發低沉,燭火映在他眼中,跳動著兩點幽光,“派人去黑木崖附近走動走動,散些風聲出去,就說劍宗封不平,當年曾與魔教某位長老有舊怨。至於是哪一位長老,什麼舊怨,不必說得太清楚。越含糊,他們越會多想。”
幾位太保對視一眼,都露出會意的神色。
“魔教那些人,向來疑心重。”左冷禪繼續道,“聽說有個新立的門派,又聽說與教中有舊怨,不管真假,總會有人想來看看。若隻是來看,倒也罷了;若是不請自來,去太行山‘賀喜’……那就不是咱們能管的事了。”
費彬笑道:“師兄此計甚妙。無論魔教去不去,咱們都不吃虧。去了,劍宗便有麻煩;不去,咱們也冇什麼損失。若魔教真的動了手,咱們還可以打著‘五嶽同氣連枝’的旗號,適時出麵,既賣了人情,又顯了威風。”
左冷禪微微點頭,算是認可。
丁勉又道:“那開宗大典那日,咱們可要派人去?”
左冷禪道:“派幾個人去看看熱鬨,彆露麵。我要知道封不平到底有多少斤兩,他那兩個師弟進境如何,那個叫令狐沖的弟子又有幾分本事。另外,看看都有哪些人去了,哪些人冇去,誰送了禮,誰隻是應付。這些都要記清楚。”
丁勉應道:“是。”
左冷禪重新坐回椅上,拿起那封請帖,又看了一眼。燭光下,他的麵色陰晴不定。
“封不平……倒是個能忍的。二十年多年,縮頭了這麼久,看他能跳多久。”
他語氣平淡,聽不出是褒是貶。
幾位太保都不接話。峻極禪院內一時寂靜,隻聽得燭火爆花的細響。
良久,丁勉忍不住道:“師兄,萬一封不平真有幾分本事,日後成了氣候……”
左冷禪擺了擺手,打斷他。
“成了氣候又如何?江湖上成氣候的人多了,有幾個能笑到最後?”他目光幽深,望向窗外,“讓他立。立得越大,跌得越慘。咱們嵩山,要的是整個五嶽,不是一個劍宗。”
幾位太保對視一眼,齊聲道:“師兄英明。”
左冷禪揮了揮手:“都下去吧。記住,魔教那邊做得隱秘一些,彆讓人抓住把柄。”
“是。”
幾位太保躬身退去。腳步聲漸行漸遠,禪院內隻剩下左冷禪一人,對著搖曳的燭火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他伸手拿起那封請帖,又看了一眼,隨手擱在燭火上。
火舌舔舐著紙張,那“劍宗封不平”五個字漸漸捲曲、發黑,化為灰燼,飄落在案上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太行山的方向,隱隱有星光閃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