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八,晴。
太行山麓,劍宗寨門。
這一日,往日冷清的山道忽然熱鬨起來。天剛矇矇亮,便有弟子開始忙碌,山道兩旁插滿了嶄新的旗幡,黑底紅字,繡著一個鬥大的“劍”字。山腳至山腰,每隔十丈便有青衣弟子肅立迎客,個個精神飽滿,目光炯然。
封不平立於寨門之外,一襲青衫,負手而立。身後站著成不憂、從不棄、林平之三人,皆是一身新衣,神情肅穆。
晨風吹過,旗幡獵獵作響。
“師兄,差不多了。”成不憂低聲道,“帖子發出去三個月,該來的,今日都會來。”
封不平微微頷首,目光投向山道儘頭。
自那年魂穿此世,至今已近二十載。從絕境求生到收田伯光,從南下求法到北歸佈局,從收林震南到與嶽不群聯姻,一步步走到今日,終於到了亮明旗號的時候。
“劍宗”二字,將要正式立於江湖。
“來了。”從不棄忽然道。
山道儘頭,一隊人馬緩緩行來。當先一人身披袈裟,手持錫杖,竟是恒山派掌門定逸師太親自駕到。
封不平眼中閃過一絲訝色,隨即快步迎上。
“師太遠道而來,封某有失遠迎,恕罪恕罪。”
定逸師太合十還禮:“封掌門客氣。當年你以功法感悟助我恒山完善劍陣,貧尼一直記在心裡。今日劍宗開宗,貧尼豈能不來?兩位師姐也讓我轉達對封師兄的祝賀”
封不平心中一暖。當年他赴恒山求取合擊劍陣精髓,以自身武學感悟作為交換,本是各取所需。不想師太門竟記了這份人情,今日親自前來,便是給劍宗最大的臉麵。
“師太裡麵請。”封不平側身讓路,成不憂上前引領恒山眾人入寨。
定逸剛過,山道上又有數騎馳來。當先一人是箇中年道士,身後跟著幾個道童,抬著兩隻木箱。
“泰山派掌門天門道長座下弟子,奉師命前來賀劍宗開宗之喜!”那中年道士翻身下馬,拱手道,“家師俗務纏身,不能親至,特遣貧道送來薄禮,望封掌門海涵。”
封不平抱拳還禮:“天門道長有心了,請入寨飲杯水酒。”
泰山派遣弟子送禮,既不算冷落,也不算親近,正是觀望之意。封不平心知肚明,麵上卻不動聲色。
泰山派的人剛進去,山道上又來了一人。那人身形瘦小,一襲灰衣,背上揹著一把二胡,正是衡山派掌門莫大的師弟——但也隻是師弟,並非莫大親至。
“衡山派門下,奉師兄之命,送來薄禮。”那人拱手道,“莫大師兄說,與封掌門一見如故,本該親來,隻是衡山有事纏身,望封掌門莫怪。”
封不平微微一笑。他與莫大以音律相交,彼此惺惺相惜。莫大雖未親至,卻遣人送禮,已是難得的情分。
“馮師弟盛情,一路辛苦,代我轉告莫大先生,改日封某定當登門拜訪,與他再論音律。”
那人躬身應了,隨引客弟子入寨。
至此,五嶽劍派已來了三家。嵩山未至,華山……
封不平目光投向山道儘頭,若有所思。
“師兄,嶽不群會來嗎?”從不棄湊過來低聲道,“他若是不來,可是打我劍宗的臉麵。”
封不平淡淡道:“他會來的。”
話音未落,山道上果然出現了一行人影。
當先一人青衫儒巾,麵如冠玉,正是華山派掌門嶽不群。他身後跟著甯中則,以及幾個弟子,抬著幾口箱子,浩浩蕩蕩而來。
封不平嘴角微揚,迎了上去。
“嶽師兄,寧師妹。”他抱拳道,“二位親至,蓬蓽生輝。”
嶽不群笑容滿麵,拱手還禮:“封師弟開宗立派,如此盛事,嶽某豈能不來?咱們兩家既是同出一源,又是兒女親家,理當親近。”
甯中則也微笑道:“靈珊那丫頭在山上天天唸叨,說想拜見封師伯。今日本想帶她來,又怕耽誤她練功,隻好下次了。”
封不平哈哈一笑:“寧師妹有心了,我們對靈珊也甚是喜歡。待此間事了,當將她和衝兒的婚事提上日程了。衝兒因事下山了,本該前來拜見的”
嶽不群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戾芒,麵上卻笑容不減:“那可說定了。”
雙方寒暄已畢,封不平親自引嶽不群夫婦入寨。
山道上,仍有絡繹不絕的賓客趕來。河北地麵的豪傑、太行山附近的綠林好漢、還有一些獨來獨往的江湖散人,皆是衝著“劍宗”的名頭而來。
這些人中,有的是真心來賀,有的是來看熱鬨,有的——則是來探底的。
劍宗正堂,早已佈置妥當。
正堂上方懸掛一塊匾額,黑底金字,上書“劍宗”二字,筆力遒勁,氣勢雄渾。匾額下設一案,案上供著華山劍宗曆代祖師的牌位。香菸繚繞,肅穆莊嚴。
封不平焚香祭拜,三跪九叩,禮畢起身。
堂下,賓客分列兩廂。定逸師太、嶽不群夫婦坐在上首,泰山派、衡山派的使者也請入上座,其餘江湖豪傑按序而立。
封不平環視一週,朗聲道:“諸位遠道而來,封某感激不儘。”
“我劍宗一脈,源自華山。當年劍氣之爭,劍宗敗落,封某與幾位師兄弟流落江湖,苟全性命於亂世。二十年來,不敢有一日忘本,不敢有一刻懈怠。”
“今日封某於太行山重立劍宗旗號,非為爭強鬥狠,非與華山氣宗為敵。隻是不忍祖師傳承斷絕,欲使劍宗一脈,重光於天下。”
他話音一落,堂下響起一片恭賀之聲。
定逸師太合十道:“封掌門有此誌向,老尼佩服。劍宗劍法精妙,江湖儘知,理當傳承不絕。”
嶽不群也笑道:“封師弟說得是。劍宗氣宗同出華山,本是同根生。劍宗重立,嶽某隻有歡喜,豈有他意?”
他這話說得漂亮,麵上笑容更是真誠。但封不平卻注意到,嶽不群的目光在堂中四處遊移,打量著劍宗的佈置、成不憂等人的站位、甚至林平之腰間那柄劍的樣式。
“嶽不群此來,名為祝賀,實為探底。”封不平心中雪亮,“他想知道劍宗如今有多少實力,會不會打他華山的主意。”
但他不點破,隻是含笑點頭:“嶽師兄大度。”
祭拜已畢,宴席擺開。
劍宗雖然初創,但林震南夫婦送來的銀票尚有餘裕,這頓宴席辦得甚是豐盛。山中野味、太行山珍、陳年美酒,流水價地端上來。眾賓客推杯換盞,氣氛漸漸熱鬨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一個絡腮鬍子的漢子站起身來,舉杯道:“封掌門,在下洛陽李長河,久聞劍宗大名。今日得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隻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嘿嘿一笑:“咱們江湖人,講究的是手底下見真章。劍宗劍法如何,能不能讓我等開開眼界?”
此言一出,堂中頓時安靜下來。
不少人都露出看熱鬨的神情。這等開宗立派的大典,往往都有人試探虛實。若是拿不出真本事,今日這旗號,便算白立了。
封不平淡淡一笑,正要說話,成不憂已經站了起來。
“李兄想看劍宗劍法?成某陪你走兩招。”
李長河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:“成兄爽快!那就請了!”
二人來到堂外空地,眾人紛紛跟出。
李長河使一大刀,在洛陽一帶頗有名氣和嵩山派有些千絲萬縷的聯絡。他大刀一擺,呼嘯著朝成不憂劈去,勢大力沉,虎虎生風。
成不憂不閃不避,長劍出鞘。
劍光一閃。
李長河的刀劈到一半,忽然覺得手腕一涼,低頭一看,兩隻袖口已被齊齊削斷,露出光溜溜的手臂。而成不憂的劍,已經收了回去,彷彿從未出鞘。
“好快!”
有人驚撥出聲。
李長河愣了一愣,隨即抱拳道:“成兄劍法高明,李某服了!”
成不憂微微一笑,還劍入鞘,拱手道:“承讓。”
他這一手露得乾淨利落,既不傷人,又顯本事,頓時贏得滿堂喝彩。
眾人正要回堂繼續飲酒,忽然,山道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