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鼓山立規》
鼓山旗展秋風烈,一劍驅奸立威名。
泉州客至風波起,且看寒芒照眼明。
出福州城向北二十裡,鼓山上。
此山踞於閩江入海之口,俯瞰整座福州城。山上多巨石,林木蒼翠,一條石階蜿蜒而上,直通山腰山穀新立的劍宗鼓山分堂。
分堂依山而建,青石為基,巨木為梁,占地五十餘畝。正門前立著一座三丈石坊,坊額刻著“劍氣淩霄”四個大字,落款“華山劍宗封不平”,字跡如劍出鞘,入木三分。石坊兩側各立一根兩丈旗杆,“劍宗”大旗迎風獵獵,隔著二十裡地,福州城中隱約可見。
穿過石坊,沿石階而上,便是削平半個山頭建成的演武場。
演武場方圓三十餘丈,青石鋪地,平整如鏡。場東立著十八座木人樁,樁身佈滿擊痕;場西擺放數十尊石鎖,由三十斤至百斤不等;場北是一座三丈點將台,台後便是分堂正廳,飛簷鬥拱,氣勢巍然。台上旗幡招展,台下一杆大旗繡著鬥大的“劍宗”二字,銀線鑲邊,秋陽下熠熠生光。
午後,田伯光坐在點將台旁的廊下,手捧茶盞。
他身後便是萬丈懸崖,山風呼嘯而過,吹得廊下鐵馬叮噹作響。但他恍若未聞,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場中。
場中一百五十三人分作三列,正在操演拳腳。日頭正毒,山風雖涼,人人仍汗流浹背,卻無一人敢懈怠。因為廊下那個青衫年輕人的目光,比日頭還毒。
田伯光的目光停在第三列靠右的一個魁梧漢子身上。那漢子馬步鬆鬆垮垮,出拳無力,眼神飄忽。入堂三個月,功夫毫無長進,每逢操練便往後縮。他早已查清底細——福州青蛟幫安插進來的眼線。
“停。”田伯光放下茶盞,走到那漢子麵前,“你,出列。”
漢子臉色煞白,硬著頭皮上前一步。
田伯光繞著他轉了一圈,忽然伸手在他肩上一拍。漢子悶哼一聲,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,紋絲不動,額頭卻沁出冷汗。
“入分堂三個月了,連紮馬步都偷懶?”田伯光語氣平淡,“你當我是瞎子?”
漢子撲通跪下:“堂主饒命,小人隻是——”
“隻是覺得我田伯光年輕,好糊弄?”田伯光打斷他,轉身麵向眾人,“你們一百三十四人,是我一個一個挑出來的。要麼有功夫底子,要麼有膽色,要麼有頭腦。但我要的不是烏合之眾,是能打的硬茬子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如刀:“入我劍宗分堂,守我劍宗規矩。練功偷懶者,逐;私鬥生事者,逐;吃裡扒外者,死。”
死字未落,他手中已多了一柄長劍。劍光一閃,那魁梧漢子的髮髻應聲而落。青絲散落一地,被山風捲起,飄飄揚揚墜入身後懸崖。
漢子兩腿一軟,癱坐在地,褲襠已濕了一片。
“滾。”田伯光收劍,“從今日起,不許再踏進鼓山半步。”
漢子連滾帶爬地逃了,青石地麵上留下一道水痕。
場中鴉雀無聲。山風呼嘯,台上“劍宗”大旗獵獵作響。
田伯光掃視眾人,忽然笑了:“都愣著乾什麼?繼續練!三班輪換,劍衛班明日下山押鏢,暗哨班把福州城裡的動靜報上來,武卒班功課加倍。”
眾人轟然應諾,演武場上再度熱鬨起來。隻是每個人的動作都比先前更加賣力。
田伯光轉身走迴廊下。石階上忽然傳來腳步聲,福威鏢局總鏢頭林震南拾級而上,麵色恭敬。
“四師兄。”林震南拱手道,氣息如常。
這一聲“師兄”,他是真心實意叫的。論入門先後,田伯光早他數年;論武功造詣,田伯光遠勝於他;論恩情——那一夜林平之被擄,田伯光單槍匹馬追出三百裡,逼得那黑衣人不敢輕舉妄動。這份恩情,林震南銘記在心。一直以來由林震南夫妻操持鏢局業務,林震南主外,在鏢局上奔波,王夫人主內鏢局打理的井井有條。分堂一應事務均由田伯光做主。分堂及鏢局上下對田伯光尊敬有加。
田伯光擺擺手:“林師弟不必多禮。怎麼親自上山來了?”
林震南道:“劍衛班明日的鏢已安排妥當,特來稟報。另有一事——福州城裡有些風聲,說泉州那邊有人要來找麻煩。”
田伯光點點頭,端起茶盞。茶已涼透,他一飲而儘,抬眼望向遠處的福州城。
“封師兄讓我坐鎮鼓山,不是來交朋友的。”他放下茶盞,目光落在那麵獵獵作響的大旗上,“劍宗要在閩南立足,就得讓人知道——要麼敬我們,要麼怕我們。敬和怕,總要占一樣。”
林震南輕聲道:“四師兄說的是。師弟從前隻想著和氣生財,卻忘了這江湖本就是弱肉強食。”
田伯光看了他一眼,目光裡多了幾分暖意。
“那一百三十四人,編成三班,是你我商議定的。劍衛班隨鏢局走鏢,讓他們見血;暗哨班散佈福州城中,眼觀六路;武卒班留在山上,我親自操練。”他頓了頓,“三個月後,我要這福州城的一舉一動,都逃不過鼓山分堂的眼睛。我要那些魑魅魍魎,聽見‘劍宗’兩個字就繞道走。”
話音剛落,一名弟子飛奔而入,沿著石階跑上來,單膝跪地:“稟堂主、鏢頭,山下有二十餘人求見,自稱泉州武林同道,說要拜會劍宗高人。”
田伯光眉頭一挑:“領頭的是誰?”
弟子道:“泉州振遠鏢局總鏢頭周雄,還有泉州幾大家族的當家,說是聽聞劍宗在鼓山設分堂,特來瞧瞧。”
林震南臉色微變:“周雄武功不弱,在閩南頗有名望。來者不善。”轉向田伯光,“師兄不必多慮,由師弟我下山打發便是。”
田伯光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。山風從身後懸崖吹來,吹得他衣袂飄飄。他望著山下隱約可見的人群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,那笑意裡帶著刀鋒般的寒意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說,“既然登山來了,就該讓他們見見山上的手段。這個惡人,該我來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