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，寒潭之畔。
晨霧未散，一道瘦削的身影已在潭邊舞劍。劍光如練，帶著凜冽寒氣，將周遭草木染上一層薄薄的白霜。
封不平立於遠處，負手而觀，微微頷首。
自那日從河南地界將林平之救回，這孩子便似換了個人。不再有少年人的跳脫浮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偏執的沉靜。每日卯時起身，苦練至深夜，風雨無阻。
“封師伯。”
林平之收劍而立，轉身行禮。多年苦修，他身形拔高了些許，眉宇間褪去了稚氣，眼神變得堅毅而沉穩。隻是那份刻入骨髓的不甘，依舊藏在眼底深處。
封不平緩步走近，打量他片刻，道：“混元功已入二流之境，劍法也得了三分神髓。這幾年，你冇有懈怠。”
林平之垂首：“弟子不敢懈怠。那一夜被人如提小雞般擄走，毫無反抗之力，弟子永生難忘。”
他說得平靜，但封不平聽得出其中的波瀾。
“那黑衣人，你可知是誰？”封不平問。
林平之抬起頭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：“弟子後來想過無數次。那人武功高，卻不傷我性命，隻是擄走。田師伯追到河南地界，便失了蹤跡。若真是嵩山所為，以左冷禪的性子，何須這般鬼祟？直接扣下弟子，逼我父母就範便是。”
封不平眼中閃過一絲讚許：“你能想到這一層，很好。還有呢？”
林平之沉吟道：“弟子懷疑，那人衝的是辟邪劍譜。若真是嵩山所為，左冷禪大可明著施壓。如此遮遮掩掩，反倒像是……像是知道些什麼，卻又不敢聲張。”
封不平心中暗歎。
這孩子果然聰慧。那夜他親自出手，驚退黑衣人時，便已猜出來曆——躲躲藏藏，不敢以真麵目示人。知道辟邪劍譜來曆，又不敢明目張膽地搶奪，他有八分懷疑是嶽不群。
但這些，他暫時不打算告訴林平之。
“你能冷靜分析，不意氣用事，很好。”封不平道，“但你要記住，江湖上有些秘密，知道了反而是負擔。你現在的任務隻有一個——變強。”
林平之重重點頭：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施展一遍你的劍法，讓我看看。”
林平之應聲出劍。
劍光乍起，寒氣四溢。他使的是封不平親傳的快劍路子，以狂風劍法為基，融入辟邪劍譜的詭譎變化。但無辟邪內力，少了那份陰柔狠辣，多了幾分堂皇之勢。
封不平靜靜看著，不時出聲指點。
“這一劍太快，失了準頭。”
“轉身時重心不穩，腳下要生根。”
“劍出三分，力留七分，要有後招。”
林平之一一謹記，反覆修正。
一個時辰後，封不平示意他停下。
“你過來。”
封不平引他至寒潭邊，指著那寒氣逼人的潭水：“你可知這寒潭的妙處？”
林平之道：“弟子知道。幾位師伯和我爹孃能突破一流，全憑此潭。弟子每日以潭水淬體，內力進境確實遠超尋常。”
封不平搖頭：“你隻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這寒潭之水，不僅可助長內力，更能磨礪心性。你心中有恨，這是雙刃劍——用得好，可讓你勇猛精進；用得不好，便成心魔，終有一日反噬自身。”
他頓了頓，道：“從今日起，你每日在潭中修行一個時辰。不必運功抵抗寒氣，隻需靜坐，感受那份冰冷刺骨，直到心靜如水。”
林平之一怔，旋即明白：“師伯是讓弟子以寒潭煉心？”
“不錯。”封不平道，“你資質不差，悟性也有，唯獨心性還需打磨。等你能在寒潭中坐足一個時辰而麵不改色，你的劍，才真正有了鋒芒。”
林平之深深一揖：“弟子謹記。”
午後，林平之獨自坐在山崖邊，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。
方纔在寒潭中坐了一個時辰，凍得渾身發紫，但心中確實前所未有的清明。他想起封師伯的話，想起父母在福州的堅守，想起那一夜的無助與屈辱。
“在想什麼？”
身後傳來腳步聲，是成不憂。
林平之起身行禮：“成師伯。”
成不憂擺擺手，在他身旁坐下，遞過一個酒囊：“喝口酒暖暖身子。你這孩子，頭一回坐寒潭就能撐足一個時辰，比我們當年強多了。”
林平之接過酒囊，飲了一口，辛辣入喉，確實驅散了不少寒意。
成不憂望著遠方，忽然道：“你爹孃在福州很好。前兩天傳信來，分堂已立，鏢局生意穩妥，分堂也擴充到一百多人。”
林平之眼中閃過一絲喜色：“爹孃他們……”
“放心他們已入一流，自保有餘，又有你田師伯坐陣。”成不憂拍拍他肩膀，“所以你不用太拚。你爹送你來太行山，是想讓你平安長大，不是讓你把自己往死裡練。”
林平之沉默片刻，低聲道：“弟子知道爹孃的心意。隻是弟子不想一輩子躲在他們身後，讓他們為我操心。”
成不憂看了他一眼，目光中帶著幾分欣慰，又有幾分感慨。
“你知道當初師兄為何要收你爹孃入門？”他忽然問。
林平之搖頭。
成不憂道：“那時你爹主動獻上辟邪劍譜，求師兄庇護。換了旁人，或許會動心，甚至起貪念。但你封師伯接了劍譜，卻從冇讓任何人練過——直到田伯光曆練歸來，才讓他藉著寒潭和玄陰指，另辟蹊徑，悟出了一條不用自宮的路。”
他頓了頓，道：“師兄常說，劍法無正邪，人心有善惡。你林家這門劍法，本不該成為世世代代的詛咒。”
林平之心中一震。
成不憂站起身，拍拍身上的塵土：“好好練吧。你封師伯對你寄予厚望，彆讓他失望。”
說罷，大步離去。
林平之獨坐崖邊，望著遠山如黛，久久無言。
夜幕降臨，月光如水。
林平之依舊坐在院中，手中握著那柄封不平親賜的長劍。劍身修長，劍鋒犀利，劍柄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守心”。
“守心守劍，劍正方剛。”封師伯當日的話猶在耳畔，“你林家辟邪劍譜，本是絕世劍法，但因劍走偏鋒，易入魔道。我不讓你自宮，不是捨不得那二兩肉，而是不想讓你走上邪路。真正的強者，不是靠自殘換來的。”
他撫摸著劍柄上的字，喃喃自語：“守心……守心……”
月光下，他緩緩起身。
長劍出鞘，劍光如水。他舞的依舊是辟邪劍譜，卻與往日截然不同——少了那份急於求成的狠厲，多了幾分從容與沉穩。劍勢連綿，如溪水流淌，雖不快，卻自有其韻律。
一套劍使完，他收劍而立，氣息平穩。
“爹，娘。”他望著福州方向，低聲道，“孩兒在太行山很好。師傅待我如子，成師叔、從不棄師叔也多有照拂。你們不必掛念。”
頓了頓，又道：“孩兒已經想明白了。辟邪劍譜是咱們林家的傳承，但不是咱們林家的詛咒。孩兒會練出一套堂堂正正的辟邪劍法，讓天下人都知道——林家的劍，不需要自宮也能威震江湖。”
月光灑在他年輕的臉上，映出一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眸。
遠處屋頂，封不平與從不棄並肩而立。
“這孩子，成了。”從不棄輕聲道。
封不平微微頷首：“已入二流，心性也磨出來了。比預想的快。”
從不棄笑道：“還是師兄調教得好。當年收令狐沖，如今收林平之，都是桀驁不馴的性子，到了師兄手裡，都成了可造之材。”
封不平搖頭：“是他們自己的造化。我隻是給了他們一個方向。”
從不棄望向遠方，忽然道：“華山那邊，自從嶽靈珊回去後，聽說天天唸叨咱們山上的紅燒肉好吃。”
封不平失笑：“小孩子心性。也好，讓她回去陪陪父母，畢竟是嶽掌門的掌上明珠。”
從不棄嘿嘿一笑：“我看那丫頭捨不得走。臨走時還跟平之說，讓他好好練功，下次見麵要比試比試。”
封不平目光微動，望向院中那道依舊挺拔的身影。
“讓他練吧。”他輕聲道，“是時候讓世人見識我劍宗的劍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