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之後，一個少年氣喘籲籲跑來，正是成不憂之子成錚。這孩子今年十四歲，生得虎頭虎腦，一雙眼睛黑亮有神，根骨不俗。他跑得急了，額上見汗，在秋日陽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爹！封師伯！”成岷抱拳行禮，一臉興奮，“我和叢容哥在後山發現一處鷹巢，有兩隻小鷹！毛都長齊了，我們想抓來養！”
從不棄臉色一沉：“胡鬨！練功不用心，整天想著玩鬨！”
成錚縮了縮脖子，訕訕不敢言語，一雙腳在地上蹭來蹭去。
封不平卻笑道：“且慢。容兒，你們抓小鷹做什麼？”
成錚見他不怒，膽子大了些，挺起胸膛道：“回師伯，我爹說咱們劍宗將來要重振山門，弟子想養兩隻鷹，給咱們傳信用！還能放出去盯梢，瞧有冇有敵人摸上山來！”他說得興起，手舞足蹈，比劃著鷹飛的樣子。
封不平微微一怔，與成不憂對視一眼，眼中皆有訝色。
成不憂輕咳一聲，有些尷尬：“這……這小子整日胡思亂想，師兄莫怪。”
“不。”封不平搖了搖頭，看著成錚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許，“錚兒心思縝密，慮事長遠，是塊好材料。想養鷹，便去養吧。隻是有一條——功課不許落下，否則我親自罰你。”
成錚大喜過望，連聲應諾，一溜煙跑了。山道上留下他歡快的腳步聲，驚起幾隻山雀。
叢容也想跟去，卻被從不棄一個眼神釘在原地，隻好垂頭喪氣站著，腳尖在地上畫著圈。
從不棄冷冷道：“你功課做完了？”
叢容小聲嘟囔：“做……做完了。”聲音低得幾不可聞。
“做完就去練劍，湊什麼熱鬨？”
叢容蔫頭耷腦地應了一聲，磨磨蹭蹭往練功場走去。一步三回頭，滿眼都是對成岷的羨慕，腳下的石子被他踢得骨碌碌滾開。
令狐沖看著這一幕，不禁莞爾一笑。他忽然想起嶽靈珊在太行山的那些日子——靈珊活潑好動，成日裡纏著他去寒潭邊看景，去後山采野果。有時被成錚、叢容兩個少年帶著，滿山亂跑，笑聲能傳出二裡地去。有一回她采野果時摔了一跤，裙角沾了泥，撅著嘴生悶氣，還是他哄了半天纔好。
封不平見他神色，淡淡道：“想她了？”
令狐沖臉上一熱，訕訕道：“弟子……弟子隻是……”
“想就想，有什麼好遮掩的。”封不平難得露出一絲笑意，“等你劍法大成，為師親自帶你去華山。到時候，你光明正大把她娶回來，日日相對，看她還怎麼跑。”
令狐沖心中一暖，躬身道：“多謝師父。”
成不憂笑道：“衝兒，你可要加把勁。嶽不群那人我雖瞧不上眼，但他女兒確實是個好的。我瞧那丫頭對你也是一片真心，你在山上這些日子，她日日給你送吃的，眼裡心裡全是你。這樣的姑娘，可不能讓旁人搶了去。”他捋著鬍鬚，眼中滿是促狹之意。
令狐沖點了點頭，眼中閃過堅定之色：“弟子明白。”
從不棄哼了一聲：“明白就好好練劍。光明白有什麼用？得拿出真本事來。”
令狐沖一笑，抱拳道：“那請二位師叔繼續指點！”
劍光再起。
這一次，令狐沖不再一味退讓，而是有攻有守，進退有度。成不憂連攻七七四十九劍，竟被他一一化解，反擊三劍，招招精妙。劍鋒破空之聲，在山穀間迴盪不絕。寒潭水麵被劍氣所激，泛起層層漣漪。
從不棄看得暗暗心驚——這小子，進境之快，簡直駭人聽聞。他記得三個月前，令狐沖接自己三十招尚且吃力，如今卻已遊刃有餘。
收劍之後，令狐沖忽道：“二位師叔，弟子有個不情之請。”他額上微見汗，呼吸卻已平穩。
成不憂道：“但說無妨。”
“弟子想請二位師叔以全力攻我，不必留手。”令狐沖目光堅定，眼中似有火焰跳動，“弟子要真正體會生死一線的感覺。”
成不憂與從不棄對視一眼，眼中皆有驚異之色。
“你想清楚了？”從不棄沉聲道，“我二人聯手，全力施為，你未必接得住。”
令狐沖一笑，笑容中竟有幾分豪邁之氣：“接不住，也要接。師父說得對，心存善念是好事，可善念不該成了枷鎖。弟子要磨礪的，是劍，更是心。將來下山娶妻，護持劍宗，靠的不是心軟，是手中之劍。”他握緊劍柄，指節微微發白。
成不憂沉吟片刻，緩緩點頭：“好。既然如此，我二人便成全你。”
劍光再起，這一次與先前截然不同。
成不憂、從不棄劍勢淩厲，招招奪命，全無留手。嵩山劍法的狠辣、衡山劍法的詭變、泰山劍法的厚重，儘數融於劍中。二人合擊多年，配合默契無間，劍光交織成一張大網，將令狐沖籠罩其中。劍鋒過處，空氣彷彿都被割裂。
令狐沖凝神應對，獨孤九劍全力施展。破劍式、破刀式、破槍式……一招一式，妙到毫巔。可成、從二人合擊之力，豈是等閒？三十招後，令狐沖漸感吃力，劍勢開始散亂，呼吸也粗重起來。
五十招時，成不憂一劍刺中他左肩，雖未用力，衣衫已被劃破，露出裡麵一道紅痕。
七十招時，從不棄劍鋒貼著他咽喉掠過，寒意透骨。令狐沖脖頸一涼，險險避過，劍鋒削斷他鬢邊幾根頭髮，飄飄蕩蕩落在潭水中。
令狐沖咬牙支撐，汗如雨下，衣衫儘濕，眼中卻愈發明亮。他腳下踏著奇非同步法，在劍網中左衝右突。
百招之後，他已是渾身浴血——雖非重傷，但衣衫上處處劍痕，狼狽不堪。左臂、肩頭、肋下，處處都是劃傷，鮮血洇濕了衣衫。可他眼中神采，卻比之前更加熾烈，彷彿浴火重生。
忽然間，他想起嶽靈珊臨彆時的話。
那日山道上，成不憂、從不棄護著她下山。秋風蕭瑟，山道兩旁的黃櫨葉正紅。臨彆之際，她回頭望他，眼中含淚卻笑得燦爛，山風吹起她的裙角：“衝哥，我在華山等你。你可要好好的，來娶我！”
令狐沖心中一熱，一股豪氣沖天而起。
長嘯聲中，他一劍刺出——正是月餘前山巔所悟的那一式！
劍出如簫鳴，劍收有餘音。這一劍，竟將成不憂、從不棄的合擊之勢生生破開！劍光乍分乍合，三人倏然分開，各自氣喘籲籲。
成不憂低頭瞧了瞧自己衣襟上的一道劍痕，麵色複雜。那道劍痕從領口直貫而下，若是再深三分，此刻他已開膛破肚。他抬頭看著令狐沖，目光中既有驚駭，又有欣慰：“好小子，這一劍，若是生死相搏，我已死在你的劍下。”
從不棄難得露出笑容：“不錯。這一劍，已得劍道真諦。”他收劍入鞘，拍了拍令狐沖肩膀，手掌上沾了血跡也不以為意。
令狐沖收劍行禮，汗透重衣，渾身傷口隱隱作痛，卻笑得燦爛：“多謝二位師叔成全！”
他抬起頭，望向遠方。太行山連綿起伏，秋色正濃。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，望見華山之巔那個淺碧衣衫的身影。
珊妹，等我。
遠處山石後，成錚與叢容兩個少年看得目瞪口呆。他們不知何時又溜了回來，趴在岩石後偷瞧。
“爹他們……真的全力出手了？”叢容喃喃道，聲音都有些發抖。
成錚吞了口唾沫，眼睛瞪得溜圓：“令狐師兄真厲害，居然能接下爹和從師叔的合擊……那最後一劍，我都冇看清是怎麼出的！”
“咱們將來，也能這麼厲害嗎？”叢容眼中滿是嚮往。
“一定能！”成錚握緊拳頭，眼中燃起熊熊鬥誌，“咱們是劍宗弟子，將來也要像令狐師兄一樣，笑傲江湖！”
兩個少年相視一笑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寒潭之畔，封不平負手而立，將這一切儘收眼底。山風拂過他的衣袂，玄鐵簫在腰間輕輕晃動。他望著令狐沖浴血而立的身影，又望瞭望遠處那兩個偷偷摸摸的少年，嘴角微揚，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劍宗的薪火，已然傳承。
而更大的江湖，還在前方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