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州鼓山立堂，周邊已遍佈耳目，根基初立。
令狐沖在太行山上不敢懈怠。他還想著有所突破，盼師父能早日點頭，放他下山去尋嶽靈珊。
時值深秋，太行山色如染。遍山黃櫨燒得火紅，寒潭水碧，澄澈見底。封不平獨立潭畔，遙望山崖上那個舞劍的身影，眉宇間神色複雜——既有欣慰，又有隱憂。
令狐沖的進境，實在太快了。
自思過崖歸來，此子劍法脫胎換骨。風清揚傾囊相授獨孤九劍，令狐沖天資聰穎，數月之間，已將總訣式、破劍式、破刀式諸般精要融會貫通。封不平冷眼旁觀多日，卻瞧出一個致命破綻——令狐沖與人拆招，每到製敵之際，總要留手三分。
這日清晨，成不憂與從不棄聯袂而來，要與令狐沖切磋劍法。
“衝兒，今日我二人用嵩山劍法。”成不憂拔劍在手，麵色肅然，“左冷禪的十七路嵩山劍，招招狠辣，你可要當心。”
令狐沖躬身行禮：“二位師叔手下留情。”
從不棄冷哼一聲：“留情？左冷禪可不會對劍宗留情！”
話音未落，成不憂一劍刺出，正是嵩山劍法中的“天外玉龍”。但見他劍勢大開大闔，勁風撲麵而來。令狐沖側身一讓，使出獨孤九劍破劍式，輕輕一引，便將劍鋒帶偏。從不棄趁勢搶攻，“千古人龍”連刺三劍，劍劍不離他要害。
令狐沖腳步輕移，身形飄忽，竟在三劍間隙之中從容穿過。他手中長劍始終低垂，隻守不攻。
成不憂眉頭一皺，劍勢驟變。“疊翠浮青”、“玉井天池”、“嵩嶽巍峨”三招連環，劍光如網，鋪天蓋地罩將下來。這三招是嵩山劍法中的絕殺之著，當年劍氣相爭，不知多少劍宗門人喪生於此。
令狐沖眼神一凝，終於出劍。
隻聽“叮”的一聲輕響，劍尖不偏不倚，正中成不憂劍身薄弱之處。那一往無前的劍勢頓時潰散。從不棄從旁殺到，劍鋒直刺他後心。令狐沖頭也不回，長劍反手一格，兩劍相交。從不棄隻覺一股柔勁傳來，劍鋒不由自主滑向一旁。
三人倏然分開。
成不憂收劍而立，麵色凝重：“衝兒，方纔你本可刺中我咽喉，為何收手？”
令狐沖微微一怔，隨即笑道：“師叔，這隻是切磋，何必……”
“糊塗！”從不棄厲聲打斷，“你以為左冷禪與你切磋時會手下留情？還是你以為餘滄海、木高峰那些人會對你心存慈悲？”
令狐沖斂去笑容，垂首不語。
封不平緩步走來，手中玄鐵簫輕輕轉動。他望著令狐沖，目光深邃如潭：“衝兒，你可知我為何讓二位師弟以嵩山劍法與你過招？”
令狐沖抬起頭，若有所思。
“左冷禪雄才大略，野心極大。”封不平聲音平靜，卻字字沉重，“他若知劍宗死灰複燃，必傾儘全力，斬草除根。到了那日，他手下不會留情，不會容情，更不會講什麼江湖道義。你若心存善念，便是自尋死路。”
令狐沖沉默良久，低聲道：“弟子明白。隻是……弟子自幼孤苦，蒙師父收留，教養成人，得傳劍法。後來又蒙風太師叔青眼，傳授獨孤九劍。這心中常懷感激之意，劍上殺意，實在難以……”
“難以？”封不平忽然笑了，“衝兒，你誤解了我的意思。”
他走到令狐沖麵前，玄鐵簫輕輕點在他肩頭：“我不是要你做個冷血無情的劍客。我要你明白——劍者，心之刃也。心存善念是好事，可善念不該成了你的枷鎖。該出手時不出手，看似仁慈，實則是對自己、對同門的殘忍。”
令狐沖身軀微震。
封不平轉身望向寒潭，聲音飄忽，似在追憶往事：“當年劍氣之爭，我劍宗一敗塗地，為何？不是因為劍法不如人，而是因為我們心存僥倖，以為氣宗不會趕儘殺絕。結果呢？我師父慘死，師叔伯們或死或散，我與成師弟、從師弟三人如喪家之犬，東躲西藏，苟活至今……”
他回過頭來，目光灼灼：“衝兒，我不願你重蹈覆轍。更何況，你如今身上擔著的，不隻是你一個人的性命。”
令狐沖心中一動，明白師父說的是什麼。
那日封不平修書華山，以劍宗劍法為聘，代他向嶽不群提親。靈珊那丫頭……令狐沖想起那張明媚的笑顏，心頭湧起一股暖流。他在華山抄錄劍法時，那丫頭日日纏著他學劍，一口一個“衝哥”，叫得他心都軟了。後來她偷偷下山相隨，二人曆經生死，劫後餘生時相擁而泣，那一刻他便知，此生非她不娶。
隻是如今，那丫頭已回華山去了。
封不平似看出他心中所想，淡淡道：“靈珊在山上住了大半年，寒潭練功，根基已固。嶽不群來信催了幾次，我便讓成師弟他們送她回去了。畢竟是未出閣的姑孃家，長住太行，於她聲名有損。”
令狐沖垂首：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封不平拍了拍他肩膀，“等時機到了，師父自會為你操辦婚事。隻是眼下……”他話鋒一轉，沉聲道，“你得先活著。活著，才能娶妻，才能生子，才能撐起劍宗的將來。”
令狐沖深吸一口氣，鄭重一揖：“弟子謹記師父教誨。”
成不憂拍拍他肩膀：“好了，彆垂頭喪氣的。你劍法已在我二人之上，隻是這心性還需打磨。來日方長，慢慢來。”
從不棄難得附和：“不錯。你如今缺的不是劍法，是殺伐決斷。這需要時候，急不得。”
令狐沖心中一暖，正要說話，忽聽得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