嶽靈珊回山那日,華山陽光正好。
正氣堂見過成不憂從不棄後,甯中則早早拉著女兒的手,眼眶便已泛紅。嶽靈珊撲入母親懷中,甯中則摟著她細細打量,隨即麵露驚容——
“珊兒,你的內力?”
嶽靈珊抿唇一笑,運轉丹田,一股渾厚中正的真氣透體而出,雖尚顯青澀,卻已隱有大家風範。甯中則伸手搭脈,片刻後倒吸一口涼氣:“混元功?你修成了混元功?”
“是封師叔親自為我築基。”嶽靈珊眼中閃過一絲感激,“他在寒潭之畔守了我整整半年,每日以內力引導,又取寒潭靈泉淬鍊筋骨,女兒這才僥倖突破。”
甯中則怔立當場。
她如何不知混元功是劍宗不傳之秘?當年劍氣之爭,兩派弟子各守其法,老死不相往來。如今封不平竟將這等功法傾囊相授,且親自守護半年——這份禮,太重了。
“娘,封師叔還讓我帶了一封信給爹爹。”嶽靈珊從懷中取出信箋,遞向正氣堂內。
堂中,嶽不群負手而立,麵色平靜,目光卻始終落在女兒身上。他接過信箋,拆開細看,麵上波瀾不驚,唯獨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甯中則走近,瞥見信中內容——封不平親筆承諾:令狐沖,為劍宗嫡傳首徒,日後可繼承劍宗衣缽;嶽靈珊嫁與令狐沖後,劍宗必待若掌上明珠。落款處,是封不平的親筆簽名與劍宗印信。
“師兄……”甯中則輕喚。
嶽不群將信箋緩緩折起,放入袖中,神色不變:“珊兒一路辛苦,先去歇息吧。此事容我細思。”
嶽靈珊應聲退下,堂中隻剩下嶽不群與甯中則二人。
甯中則望著丈夫背影,沉默良久,終是開口:“師兄,封不平此番,確是誠意十足。”
嶽不群不語。
“他將混元功傳給珊兒,親自守護半年,這等用心……”甯中則頓了頓,“若說他想害咱們,何必如此大費周章?珊兒在劍宗半年,毫髮無傷,武功反而大進。便是你我親自教導,也未必能讓她精進至此。”
嶽不群緩緩轉身,麵上依舊平靜,眼底卻閃過一絲複雜:“師妹,你想說什麼?”
“我想說,當年劍氣之爭,已是二十年前的舊事。”甯中則迎上他的目光,“封不平如今自立門戶,並未打華山旗號,也從未與咱們為難。他為徒兒誠心求娶珊兒,咱們為何不能放下成見,與劍宗修好?”
嶽不群沉默。
甯中則繼續道:“師兄,你總說君子劍當以仁義立身。封不平以誠待我,我若仍以仇寇視之,豈非落了下乘?況且,當年氣宗所為,你我心中皆知。劍宗敗退,弟子四散,死的死、逃的逃。封不平能活下來,已是萬幸。他若真想報複,這些年早該動作,何苦在太行山苦修二十載,又悉心教導珊兒?”
嶽不群閉上眼,良久無言。
窗外傳來弟子練劍之聲,正氣堂內一片寂靜。
許久,嶽不群睜開眼,輕聲道:“師妹,你可知我為何猶豫?”
甯中則搖頭。
嶽不群緩步走到窗前,望著遠處雲海:“封不平此人,我始終看不透。”
“師兄何意?”
“他若真是誠心求和,為何不率劍宗門人重歸華山?”嶽不群聲音低沉,“我雖忝居掌門之位,卻從無獨霸華山之心。他若願回山,我可讓出半數院落,與劍宗共居華山,兩派弟子同修共進。這豈不比在太行山另立門戶更好?”
甯中則一怔。
嶽不群轉身,目光深邃:“可他從未提過此事。他來求親,來示好,來交換劍法,卻從不言歸宗。師妹,你道這是為何?”
甯中則沉吟片刻:“或許……他怕你多心?怕你疑他回來爭掌門之位?”
“正是。”嶽不群點頭,“他怕我疑他,所以寧可自立門戶,也不願踏足華山。可如此一來,劍宗與華山便永遠是兩派。今日聯姻,看似親近,實則各立門戶。他日若生變故,今日之盟,又能約束幾分?”
他冇有說下去,甯中則卻已明白。
嶽不群所慮者,非是眼前,而是長遠。今日聯姻結盟,自是兩利;可下一代、下下一代呢?劍宗與華山,終究是兩個門派。百年之後,是親是仇,誰又說得清?
“那師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嶽不群沉吟良久,緩緩道:“聯姻可行,劍法可收,——但劍宗,不得打華山旗號。”
甯中則一愣。
嶽不群目光堅定:“他封不平既願自立門戶,便自立到底。劍宗就是劍宗,華山就是華山。兩派聯姻,互為盟友,卻不可混為一談。他日若有人問起,便說劍宗乃封師兄所創,與華山同源而異流,各行其道。”
甯中則怔怔望著丈夫,半晌,輕聲道:“如此一來,劍宗便再無迴歸華山之日了。”
“迴歸?”嶽不群苦笑,“師妹,你當真以為,封不平想迴歸華山?”
甯中則默然。
是啊,封不平若真想迴歸,何必在太行山苦修二十載?何必南下求法、收徒立派?他一步步走到今日,劍宗羽翼已豐,又豈肯再居人下?
“他想要的,從來不是迴歸。”嶽不群輕歎,“他想要的,是讓劍宗光明正大立於世間,不再是華山棄徒,不再藏身太行。他想要一個名分,一個與華山平起平坐的名分。”
甯中則心中一震,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“所以,師兄應允聯姻,卻不讓劍宗打華山旗號,便是成全他這個心願?”
嶽不群微微點頭:“他既想自立,我便助他自立。日後江湖中人提起劍宗,皆知與華山同源,卻非華山附庸。他封不平,便是開派之祖。”
甯中則望著丈夫,眼中閃過複雜之色。
她忽然覺得,自己或許從未真正看懂過這個男人。他多疑,他算計,他有時顯得過於謹慎——可在此事上,他卻看得通透,放得乾脆。
“師兄既已決定,我便去準備回禮。”甯中則輕聲道。
嶽不群點頭:“聘禮照收,婚期由他定。另備一份厚禮,答謝他教導珊兒之恩。”
甯中則應下,轉身欲去,卻又停步。
“師兄,若有一日,劍宗勢大,與華山並立於世……你可會後悔今日之決?”
嶽不群望向窗外雲海,良久,淡淡道:“江湖之大,何止一座華山?他封不平若有本事另立山頭,那是他的造化。我嶽不群,守好眼前這座山,便足矣。”
甯中則深深望他一眼,推門而出。
正氣堂內,嶽不群獨立窗前,目光悠遠。
袖中,封不平那封信靜靜躺著。他取出再看一遍,嘴角浮現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——劍宗不歸宗,卻與華山聯姻。日後兩派互為姻親,同氣連枝,卻又各行其是。這份關係,說近不近,說遠不遠,倒正合他心意。
至於封不平心中究竟作何想,嶽不群將信收入袖中,轉身望向牆上懸掛的“正山堂”三字,眸光幽深。
“封師兄,你我終究不是一路人。如此……也好。”
窗外,雲海翻湧,日出東方。
半月後,劍宗收到華山回書。
末了,嶽不群親筆加註:“劍宗之名,自立於世。與華山同源異流,各行其道。共勉。”
封不平捧著回書,靜立良久。
成不憂在旁問道:“師兄,嶽不群這算答應了,還是冇答應?”
封不平將信折起,微微一笑:“答應了,而且答應得極漂亮。”
“那他說劍宗不得打華山旗號……”
“那是成全。”封不平望向北方,目光悠遠,“他讓我光明正大自立門戶,從此劍宗便是劍宗,不再是華山棄徒,不必仰人鼻息。”
成不憂若有所思:“這麼說,嶽不群倒是個明白人?”
封不平笑了笑,冇有接話。
明白人?或許吧。
隻是這世上,太明白的人,往往也最會算計。
他將回書收入懷中,轉身望向太行群峰。
劍宗二字,從今日起,纔算真正立於天地之間。
而他與嶽不群之間,也終於劃清了那道不近不遠的界線——盟友,而非同門。
如此,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