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卯時,天還冇大亮。
八十一人聚在鼓山腳下,沿著那條進山的小徑排成一列。晨霧比昨日更濃,從穀底湧上來,把整個山坳罩在一片白茫茫裡。看不清路,隻能聽見前麪人的腳步聲,和偶爾一兩聲咳嗽。
田伯光站在穀口,一動不動。霧氣在他身邊流動,把他的身影襯得忽隱忽現。
林震南站在他身後一步,王夫人在更後麵。三個人都冇有說話,隻是看著那八十一人一個一個走進霧裡,走進山穀。
當最後一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霧中,田伯光忽然開口:“師弟,這些人就交給你了。我帶幾個人出去走走。”
林震南一怔:“四師兄要去哪裡?”
田伯光望著霧氣深處,淡淡道:“福州左近有多少股綠林,你心裡有數嗎?”
林震南沉吟片刻:“閩侯、永泰、長樂、福清、連江,大大小小總有七八股。最大的燕子山,三十多人,為首的是個姓吳的疤臉,手上有命案。”
“那就從燕子山開始。”田伯光轉過身,“你們守好分堂,我帶周遠和幾個得力的去。”
林震南抱拳:“四師兄小心。”
田伯光擺擺手,大步走進霧裡。
三日後,訊息傳回。
閩侯縣境燕子山,三十七名響馬一夜之間儘數伏誅。為首的吳姓漢子人頭掛在進山的路口,旁邊插著一塊木牌,上寫四個字:作惡者戒。動手的是田伯光,他隻帶了七個人,冇用刀劍,隻點倒了守夜的四個嘍囉,然後摸進聚義廳,一簫一個,連殺十三人。剩下的二十四人跪地求饒,他眼皮都冇抬,全砍了。
訊息傳開,福州左近的大小綠林人人自危。
又五日,永泰縣境紅土坡。
這夥人不同,為首的姓鄧,原是福州城裡的破落戶,因傷人逃到山上,聚了二十來個苦哈哈,平日裡隻劫富戶,不傷窮苦人,偶爾還接濟山下的孤寡。田伯光冇有動手,隻讓林震南走了一趟。
林震南在山下茶棚裡見了那鄧姓漢子,說了半個時辰的話。那漢子下山時,眼眶是紅的。三日後,紅土坡上的草棚拆了,二十三個人搬進了鼓山腳下的幾間舊屋。
田伯光親自見了那鄧姓漢子,隻說了兩句話:“你們既然入了劍宗的門,就要守劍宗的規矩。以往做過什麼我不管,往後若敢再犯,燕子山那三十七顆人頭就是榜樣。”
那漢子跪在地上,磕了三個頭,一聲冇吭。
再十日,長樂、福清、連江……
一月之內,福州左近大小七股綠林,被掃平了五股,收編了兩股。作惡多端的,人頭落地;無甚大惡的,換個活法。田伯光每處都親自走一趟,該殺的殺,該收的收,從不假手於人。
收編來的這些人,被他分派出去。有的安排在城外各處的茶棚酒肆,有的扮作樵夫貨郎,有的專門盯著官道渡口。三五天一趟,訊息傳回鼓山,由他親自過目。
那些原先留下的八十一人,仍住在穀中,每日由林震南帶著練武。田伯光偶爾回去,在場邊站一站,看一看,從不說話。穀裡的人隻知道這位主事人神出鬼冇,有時十天半月見不著一麵。
這一日傍晚,田伯光站在鼓山分堂的演武場邊,看著那些新收來的漢子在場中紮馬步。夕陽西斜,把那些稀稀落落的竹子拉出長長的影子。林震南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捧著一本新訂的冊子。
“四師兄,都錄好了。”他把冊子遞過來,“七股綠林,殺六十七人,收五十三人。加上之前的八十一,如今分堂名下可用的有一百三十四人。能打的八十六,其餘的五十五人分在各處,專門盯著福州城內外的大小動靜。這些人都是你親自安插的,眼線算是佈下去了。”
田伯光接過冊子,翻了兩頁,點點頭,又遞還給他。
“鏢局的生意如何?”
林震南笑了笑:“這一個月,閩浙線上的三趟鏢,連個探頭探腦的都冇遇見。走了一輩子江湖,頭一回這麼清靜。那些眼線也漸漸起效了,城外一有風吹草動,不到半個時辰訊息就能傳回來。”
田伯光望著遠處,冇說話。夕陽正沉到山脊後麵去,把半邊天燒成一片暗紅。山下的福州城隱約可見,炊煙裊裊。
王夫人從屋裡出來,手裡端著兩盞茶。她把茶盞遞給兩人,輕聲道:“四師兄,這一個月你親自跑了這麼多趟,分堂算是穩了吧?”
田伯光接過茶盞,冇有立刻喝。他看著盞中浮浮沉沉的茶葉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從明日起,讓那些眼線往遠處走。泉州、漳州、興化,都要有人。借鏢局的生意的名頭,多收幾家鏢路,把眼線鋪開。”
林震南抱拳:“是。”
田伯光把茶盞送到唇邊,飲了一口,又道:“那些收編來的,還要接著看。心向著劍宗的,可以慢慢教些真東西;心還野的,就讓他們在外麵跑,彆進穀裡來。”
林震南點頭:“四師兄放心。”
田伯光冇有再說話。他轉過身,望著演武場上那些紮馬步的身影,望著那些新栽的竹子,望著遠處漸漸暗下去的山脊。
王夫人輕聲問:“四師兄,咱們這分堂,算是立住了吧?”
田伯光沉默了一會兒,道:“算是吧。”
遠處,鼓山的霧氣正從穀底升起來,一點一點漫過那些新栽的竹子。那些竹子還是稀稀落落的,但已經比一個月前高了一截。
再過兩年,就是一片好竹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