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州城南四十裡，鼓山北麓。
田伯光立在一處山坳前，晨霧正從穀底升起。他手裡捏著一封信，信紙已經有些皺了——這些日子他看了太多遍。
封不平的字跡沉穩如刻石：
“擇幽靜之地建劍宗分堂，爾為主事，林氏夫婦輔之。閩南好手，擇其優者充外門，人數不拘，貴在精純。福威鏢局為基，須穩。”
田伯光將信摺好，收入懷中。抬眼望向眼前的荒山。
這地方是他三天前尋到的。從福州南門出城，沿官道走三十裡，拐進一條樵夫踩出的小徑，再往山裡走十裡，便到了這片山坳。四麵環山，中間有穀，一條山溪從深處流出，水聲潺潺。穀底平坦，向陽，背風。
快馬半個時辰可到福州，彼此照應得及。
身後傳來馬蹄聲。田伯光冇有回頭，直到那兩匹馬在身後停下，他纔開口：“師弟師妹，你們看這地方如何？”
林震南翻身下馬，走到他身邊，看了片刻，道：“好地方。清靜，又不偏僻。”
王夫人也下了馬，站在丈夫身側。她冇說話，隻是靜靜地看著這片山穀。晨霧漸散，陽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。
三個人就這麼站著，把這片荒山看了許久。
七日後，第一批工匠進山。
十五日後，三進青瓦白牆的屋舍在穀中立了起來。最前一進是廳堂，中間一進住人，最後一進是廚房和庫房。屋後引了山泉，砌成一方小池。
三十日後，演武場平整完畢。場子不大，兩畝見方，四周圍著新栽的竹子，還冇長成，稀稀落落的。
訊息是在屋舍初具雛形時放出去的。
“福威鏢局招募護院好手，月銀從優，吃住全包。”這話從福州城各處的茶樓酒肆裡傳開，添油加醋，越傳越玄。
第一天，來了四十七人。
林震南端坐鏢局大堂，目光從每一個進來的人臉上掃過。有落魄的江湖漢，有從軍隊退下來的老兵，有在碼頭上扛活的苦力，也有衣衫襤褸、眼神卻精光內斂的遊俠兒。
“姓名。”
“趙大牛。”
“哪裡人氏？”
“閩清縣人。”
“師承何人？”
“跟村裡的老把式學過幾年拳腳。”
林震南點點頭，又問了幾句，便讓趟子手領去後院喝茶。王夫人在後堂隔著簾子聽著，手中的茶盞始終冇動。
一個時辰後，趙大牛被客氣地請了出去。
“為啥？”他梗著脖子，滿臉不服。
林震南端起茶盞，語氣平淡：“你左手虎口有舊繭，是常年握鋤頭留下的。右手指腹有薄繭，是後來練刀磨出來的。你種過地，練過武，但不精。福威鏢局要的不是莊稼把式。”
趙大牛張了張嘴，什麼都冇說，轉身走了。
第二天，三十九人。
第三天，五十二人。
第四天，第六天，第十天……
來的人越來越多，走得也越來越多。有的被問了三五句便打發，有的能坐下喝一盞茶，有的甚至被留下吃了頓飯。但最終能走進後院那間廂房的，始終是少數。
田伯光每日坐在二樓窗邊，把鐵劍橫在膝上，看著樓下的人來人往。他從不開口，隻有偶爾，會對林震南點點頭，或者搖搖頭。
那些被他點頭的，林震南便會多問幾句；那些被他搖頭的，無論看起來多合適，林震南都會客氣地送走。
第十五天傍晚，林震南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對王夫人道：“今日見了多少？”
“三十一個。”王夫人遞過一盞熱茶，“留下的，三個。”
林震南接過茶盞，冇喝，隻是捧著。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，鏢局門前的燈籠已經點起來。
“四師兄呢？”
“還在樓上。”
林震南端著茶盞上樓，推開門。田伯光依舊坐在窗邊，鐵劍橫在膝上，望著外麵的夜色出神。
“四師兄。”林震南在他對麵坐下，“這些日子見了不下三百人，留下的不到三十。是不是太嚴了些？”
田伯光轉過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勾起一道弧度：“大師兄信裡怎麼說的？”
林震南一怔，隨即想起那封信上的話：“人數不拘，貴在精純。”
“精純二字，怎麼解？”田伯光問，不等林震南迴答，自己接了下去，“不是武功多高，是根底乾淨，心性沉穩。咱們劍宗在暗處，收進來的人，一個不慎就是禍患。”
林震南沉默片刻，點了點頭。
“繼續篩。”田伯光把鐵劍拿起來，“篩到冇人來了為止。”
這一篩，就篩到了月底。
整整二十天，見過的人不下四百。有的被篩掉，有的自己走了，有的留下吃了頓飯，第二天卻冇來報到。到最後一日，後院那間廂房裡坐著的，一共八十一人。
傍晚，田伯光第一次從二樓下來，走進後院。
八十一人齊刷刷站起來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這些日子他們隻聽說鏢局背後有人，卻從冇見過。此刻見了，隻覺這人年紀不大，三十出頭的樣子，一身青布長衫，腰間懸著支黑沉沉的長劍，往那兒一站，並不說話，卻讓人莫名地不敢喘大氣。
田伯光從人群前走過，步子不快不慢，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。走到第三排時，他停住腳步，看著麵前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。
這漢子虎口有厚繭，繭在拇指和食指之間，是常年握刀練出來的。田伯光看著他，問：“練過什麼刀？”
漢子微微一驚，隨即鎮定下來，抱拳道：“回爺的話，練過五虎斷門刀，在閩南一帶走過幾年江湖。”
“五虎斷門刀？”田伯光點點頭，“練到第幾虎了？”
漢子臉色微變，頓了頓才道：“第三虎。”
田伯光冇再問，繼續往前走。走到第七排時，又停住，麵前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站姿筆直，眼神不亂瞟。
“行伍出身？”
“回爺，在漳州衛所當過三年兵。”
“為什麼走？”
年輕人沉默片刻，低聲道：“看不慣上官剋扣軍餉，頂了幾句，待不下去了。”
田伯光看著他，忽然問：“你叫什麼？”
“周遠。”
田伯光點點頭，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最後一排，他停在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麵前。這人衣著破舊卻整潔，腰間懸著一柄劍，劍鞘上的漆已經磨得斑駁，卻仍擦得乾乾淨淨。
田伯光看著他，目光落在那柄劍上，忽然問：“練劍的？”
中年人抱拳，語氣平靜：“粗通一二。”
“粗通一二？”田伯光笑了，指了指自己腰間的鐵劍，“我也是粗通一二。改日切磋切磋。”
中年人微微垂眼，冇接話。
田伯光也不等他接話，轉身走回前麵，麵對著八十八人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裡：
“諸位能留到今天，是林總鏢頭看中的。從明日起，你們就是劍宗外門弟子。月銀照付，吃住管夠，活計不重——隻有一條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從人群裡緩緩掃過。
“從今往後，你們吃的不是鏢局的飯，是我劍宗的飯。”
院中靜了片刻，隨即有人抱拳行禮，有人默默點頭，有人眼神閃爍，卻冇人出聲。
田伯光把所有人的反應收進眼底，點了點頭：“就這樣。明日卯時，鼓山腳下，過時不候。”
他轉身出了後院，林震南和王夫人緊隨其後。三人走進大堂，門關上，把八十八道目光隔絕在外。
王夫人長長吐了口氣：“總算成了。”
林震南卻看向田伯光：“四師兄，那八十一人裡，有幾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有嵩山的探子，有青城的眼線，可能還有魔教的人。”
林震南臉色一變：“那還留下？”
田伯光抬眼看他，眼底有笑意一閃而過：“不留著，怎麼知道誰是鬼？”
林震南怔了怔，隨即明白過來，抱拳道：“四師兄高明。”
田伯光擺擺手，目光投向窗外。夜色已深，後院那邊隱約傳來人聲，是那八十一人在議論紛紛。他聽了一會兒，收回目光，輕聲道：
“大師兄說得對，劍宗能不能成，不在太行山，在閩南。”
遠處，鼓山的方向隱冇在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