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靜。
封不平獨坐寒潭邊,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白日裡林震南破關時的歡喜,此刻已漸漸淡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揮之不去的煩悶。
劍宗有五位一流高手了。
這話說來好聽,可仔細想想,成不憂、從不棄是他二十多年的師弟,一身本事是他親眼看著練出來的。田伯光天賦異稟,又得辟邪劍譜之助,輕功劍法已臻化境。令狐沖那孩子,日後的成就更不可限量。
可林震南夫婦呢?
他二人能破一流,全靠藥材堆砌。那份功力,比起成不憂當年破境時,虛了不止三分。日後想再進一步,怕是千難萬難。
劍宗看似興旺,實則根基未穩。無弟子、無基業。
封不平望著潭水,腦海中思緒翻湧。
劍宗何去何從?
這個問題,他想了二十多年。當年帶著成不憂、從不棄逃下華山時想,在太行山紮根時想,收田伯光時想,收令狐沖時想,收林震南夫婦時也在想。
可直到今日,他仍冇有答案。
——
回華山?
這個念頭,在他心中轉過無數次。
畢竟那裡是劍宗的根。師父的墳在思過崖後山,師叔師伯們的墳也在那裡。成不憂和從不棄回去祭拜時,哭成那個樣子,他雖未親眼見,卻能想象得出。
若能與氣宗合併,劍宗弟子便可光明正大地回華山。師父們的墳,也有人年年祭掃了。
可然後呢?
誰做掌門?
嶽不群做了二十多年掌門,華山上下都是他的人。劍宗回去,是寄人籬下,還是平分秋色?
以嶽不群的心性,能容得下劍宗?
封不平想起當年劍氣之爭前的種種。那時他還年輕,許多事看不透。可如今回過頭看,氣宗能勝,固然有劍宗大意輕敵之故,可嶽不群那位師父的手段,也實在高明得緊。
這樣的人,會讓旁人分走他的權柄?
不會的。
封不平搖了搖頭。
況且,他也不甘心。
劍宗是劍宗,氣宗是氣宗。當年那一戰,死的人白死了?師父的仇,就這麼算了?
成不憂和從不棄嘴上不說,可心裡能甘心?
令狐沖那孩子,跟嶽靈珊走得近,可讓他拜入嶽不群門下,他肯麼?殺光氣宗的人,收山門收地盤,也非我所願,留著人不殺,奪個掌門做做手下那麼多人,不是我熟悉的喜歡的,也很是彆扭。振興劍宗不是和左冷禪一樣,為了稱霸武林,隻是為了讓我關心的人過的更好。
不能回華山。
至少現在不能。
——
那就留在太行山?
太行山偏僻荒涼,遠離江湖紛爭,確實是休養生息的好地方。這些年劍宗在此紮根,也有了些基業。寒潭練功,事半功倍。山上的屋舍雖簡陋,卻也夠住。
可太行山在河南地界。
河南是嵩山派的地盤。
左冷禪雄踞五嶽盟主之位多年,野心勃勃,一心想把五嶽併成一派。劍宗雖然人少,可最近風頭太盛——太行飛鷹雙劍退敵,田伯光與丁勉交手不落下風,林平之被劫又被救,樁樁件件,都落在江湖人眼中。
左冷禪會容得下臥榻之側有他人酣睡?
不會的。
這次是示弱,送了封信,暫且穩住他。可下次呢?下下次呢?
等左冷禪騰出手來,第一個要收拾的,就是劍宗。
封不平想起當年劍氣之爭前的華山。那時的氣宗,也是這般步步緊逼,最後……
他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不能留在太行山。
至少不能久留。
——那就去福建?
福威鏢局在福建經營數代,根基深厚。林震南夫婦雖是劍宗門人,可明麵上還是鏢局總鏢頭。若劍宗遷去福建,有鏢局的錢財支援,有林家的人脈照應,倒也是個去處。
況且福建偏遠,嵩山派的勢力延伸不到那裡。左冷禪的手再長,也伸不到福州城。
可福建也有福建的難處。
那裡是日月神教活動頻繁之地。任我行雖然失蹤了,可東方不敗還在,向問天還在,童百熊還在。那些魔教高手,哪個是好相與的?
況且福建武林自成一派,南少林、莆田派、泉州劍派,各有各的地盤。劍宗貿然過去,是搶人家飯碗,人家能樂意?
還有最重要的一樁——令狐沖。
那孩子天資絕頂,是劍宗未來的希望。可他的機緣,在華山,在思過崖,在風清揚那裡。若去了福建,這機緣不就斷了?
封不平眉頭緊鎖。
難。
太難了。
——
他站起身,在潭邊來回踱步。
月光下,寒潭水波不興,幽深難測。
封不平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些話。
那些年,他還是個現代傳武愛好者,躲在被窩裡用手機看網路小說。什麼《笑傲江湖》的同人,他看過冇有十本也有八本。那些書裡的主角,個個都有金手指,個個都能未卜先知,把原著的劇情玩得團團轉。
可他自己呢?
穿越二十二年了,除了多知道些未來會發生的事,還有什麼?自己也不願脫離現實的意向。
知道左冷禪要並派,知道嶽不群要黑化,知道東方不敗是“女兒身”,知道任我行會被救出來,知道令狐沖會遇到風清揚……
知道又怎樣?
他照樣要一步步走,照樣要麵對這些兩難的選擇。
那些網路小說裡,主角們是怎麼做的來著?
有的選擇回華山,隱忍潛伏,等嶽不群露出破綻,再一舉奪回掌門之位。可那是建立在主角光環的基礎上——主角總能化險為夷,總能逢凶化吉。他封不平有什麼?
有的選擇遠走他鄉,去福建,去江南,甚至去西域,另立山頭,等實力強大了再殺回來。可那是建立在主角有逆天機緣的基礎上——主角總能撿到秘籍,總能遇到高人,總能快速升級。他封不平有什麼?劍法是師父當年教的,他唯一比彆人強的,就是多活了二十二年。
還有的選擇聯合其他勢力,跟少林套近乎,跟武當攀交情,甚至跟魔教眉來眼去。可那是建立在主角能左右逢源的基礎上——主角總能說會道,總能讓人信任。他封不平有什麼?二十多年了,他連衡山派的莫大先生,都是去年才真正結交。
封不平忽然苦笑起來。
那些小說裡寫得多簡單啊。
主角眉頭一皺,計上心來。三言兩語,說服眾人。大手一揮,定下大計。然後就是一路高歌猛進,遇神殺神,遇佛殺佛。
可輪到他自己,怎麼就千難萬難?
他想起當年看《三國演義》時,讀到諸葛亮六出祁山,最後病逝五丈原那段。那時他不明白,諸葛亮那麼聰明的人,怎麼就明知不可為而為之?
現在他懂了。
因為有些事,不是想明白就能做到的。
因為有些路,不是選對了就能走通的。
因為有些局,不是看破了就能解開的。
他封不平,不是諸葛亮。
他隻是一個穿越者,一個知道些劇情走向的普通人。
他能做的,隻有一步步走,一步步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