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無甲子,寒儘不知年。
太行山的秋天來得早。九月剛過,山上的樹葉便開始變黃,一陣風過,金黃的落葉紛紛揚揚,灑滿山道。
寒潭邊的練功卻從未停止。
這一日,封不平照例來到潭邊。
林震南夫婦正在對練。劍光閃爍間,忽然,林震南的劍勢一頓。
封不平目光一凝。
林震南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麵色忽然漲紅。王師妹收劍不及,劍尖堪堪停在他胸口,驚呼道:“震南?”
林震南冇有回答。
他的臉由紅轉白,由白轉青,額頭上青筋暴起,汗如雨下。整個人似乎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。
封不平身形一閃,已到他身邊,伸手搭在他腕上。
脈象紊亂,內力如脫韁野馬,在經脈中橫衝直撞。
這是內力積累到了極限,要貫通經脈了。
“護法。”
成不憂、從不棄、令狐沖立刻散開,守住四方。
王師妹臉色發白,卻不敢出聲,隻是死死盯著林震南。
封不平沉聲道:“震南,你內力積得夠厚了,此刻正是衝關之機。穩住心神,引導真氣歸入丹田。”
林震南說不出話,隻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他咬著牙,拚命運轉內力。
但那內力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誌,根本不聽使喚。真氣在經脈中左衝右突,如千百根鋼針同時攢刺。疼得他渾身顫抖,幾欲暈厥。
疼。
疼得他想大喊,想就此放棄。
可他不能。
林震南腦海中忽然閃過許多畫麵——
福威鏢局的大火。兒子被綁走時那空蕩蕩的房間。那些日夜,他和妻子守在鏢局裡,寢食難安,生怕下一刻就有噩耗傳來。還有田伯光帶回訊息時,他幾乎站不穩的那一刻……
若冇有劍宗,若冇有師兄……
那一夜,他跪在封不平麵前,封不平扶起他,說:“劍宗的人被欺負了,劍宗不出頭,誰出頭?”
那一夜,他發誓,這輩子,這條命,就是劍宗的了。
他死死咬著牙,拚儘全身力氣,將那股狂暴的內力一點點收攏、壓製。
丹田處傳來陣陣灼熱,彷彿有一團火在燃燒。
忽然——
“啊——!”
林震南仰天長嘯,聲音在山穀中迴盪,驚起飛鳥無數。
嘯聲悠長,綿綿不絕,足足持續了一盞茶的功夫。
成不憂眼睛一亮:“成了!”
果然,嘯聲漸漸低了下去,林震南臉上的潮紅褪去,整個人氣息大變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,難以置信。
二十年。
這條路,他走了整整二十年。
“震南!”
王師妹衝上來,一把抱住他,眼淚奪眶而出。
林震南輕輕拍著她的背,忽然,眼淚也流了下來。
不是疼。
是感激。
他想起那年封不平來福州,他跪在堂前,求封不平收下自己。封不平說:“你捨得這福威鏢局?”他說:“捨得。”封不平又問:“你可知劍宗如今是什麼處境?”他說:“不知,也不在乎。”
他隻是不想再像當年那樣,眼睜睜看著父親被人欺上門來,卻無能為力。
後來,兒子被綁。他追了幾日幾夜,追到河南,追到絕望。若不是劍宗,若不是師兄師弟們,他的兒子此刻在何處,他不敢想。
若冇有劍宗,福威鏢局早就被人踏平了。若冇有劍宗,他們夫妻二人,怕是早已死在某場爭鬥中。若冇有劍宗,他林震南這輩子,不過是個有點家財的鏢頭罷了。
可現在,他是一流高手了。
他終於有了自保之力。終於能在劍宗需要的時候,真正站出來,而不是躲在師兄師弟們身後。
他林震南,從今日起,纔算真正是劍宗的人了。
“多謝師兄。”
他忽然轉身,對著封不平,深深一揖。
封不平微微一怔,伸手扶起他:“師弟這是做什麼?”
林震南抬起頭,眼眶通紅,卻笑道:“謝師兄當年收下我們。謝師兄救了平之。謝師兄給了我們夫妻這條命。”
封不平看著他,沉默片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我同門,不必言謝。”
成不憂和不從棄圍上來,滿臉喜色。
“林師弟,恭喜!”
“哈哈哈哈,咱們劍宗又多了一流高手!”
令狐沖也笑著拱手:“恭喜林師叔。”
林平之激動得滿臉通紅,拉著林震南的衣袖:“爹,您是一流高手了?”
林震南看著兒子,忽然哈哈大笑起來。
笑著笑著,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但這一次,是歡喜的淚。
——
林震南破關之後,練功愈發刻苦。
每日天不亮便起身,一直練到深夜。王師妹陪著他,夫妻二人形影不離。
又過半年。
這一日,王師妹正在與林震南對練,忽然收劍而立,閉目凝神。
林震南心中一凜,立刻退開。
封不平、成不憂、從不棄、令狐沖也圍了上來。
王師妹靜靜站著,麵色平靜,呼吸悠長。她的衝關與林震南不同,冇有那般狂暴,卻更加艱澀。畢竟她內力積累不如林震南深厚,全靠這半年苦練,才勉強達到衝關的門檻。
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她睜開眼睛,臉色蒼白,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。
“我成了。”
聲音很輕,卻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。
林震南快步上前,握住她的手,眼眶微紅:“師妹……”
王師妹看著他,微微一笑:“我終於能和你並肩了。”
林震南搖搖頭,將她攬入懷中。
成不憂哈哈大笑:“好好好!林師弟一年破關,王師妹一年半破關,咱們劍宗如今有六位一流高手了!”
從不棄也跟著起鬨:“對對對!左冷禪要是再來,咱們師兄弟幾個一起上,讓他見識見識劍宗的厲害!”
封不平卻搖搖頭,正色道:“不可大意。一流也分高下,左冷禪武功深不可測,咱們雖然多了兩位一流,但人數上仍遠遠不及。”
成不憂聞言,收起笑容,點頭稱是。
——
是夜,封不平獨坐寒潭邊。
月光灑在水麵上,潭水幽深,倒映著滿天星鬥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,是成不憂。
“師兄。”
封不平冇有回頭:“何事?”
成不憂在他身旁坐下,望著潭水,忽然道:“師兄,林師弟夫婦都成一流了。雖然……雖然他們日後想再進一步,怕是難了。但這份心誌,這份感激,我看在眼裡,心裡頭……暖和。”
封不平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他們資質平平,能有今日,全靠藥材堆砌。這份功力,比起你我當年破境,終究是虛浮了些。日後成就,大抵也就止於此了。”
成不憂點點頭。
封不平又道:“但他們這份心,是真的。震南方纔那番話,不是客套,是掏心窩子的。當年收下他們,是對的。”
成不憂笑了:“師兄,我今日最高興的,不是多了兩個一流。是看見震南那個樣子——跪下來給你作揖,說謝你給了他們夫妻這條命。咱們劍宗,有這樣的人在,何愁不興?”
封不平轉過頭,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二十二年的師弟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“是啊,劍宗有這樣的人在,何愁不興?”
遠處,劍宗駐地燈火點點,隱隱傳來練劍的破空聲。那是令狐沖,夜深了還在練。
再遠處,林震南夫婦的屋裡,燈還亮著。
封不平望著那燈火,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。
二十二年了。
從當年倉皇逃下華山,到如今在太行山站穩腳跟;從孤身一人,到如今師兄弟齊聚、門人弟子漸成氣候。
這條路,他走了二十二年。
但值得。
因為劍宗,真的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