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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成不憂與從不棄同住一屋。
兩人都睡不著。
從不棄翻來覆去許久,忽然坐起身,低聲道:“成師兄,你睡得著嗎?”
成不憂也冇有睡,望著窗外的月光,緩緩道:“睡不著。”
從不棄沉默片刻,道:“明天……明天就能見到師父的墳了。”
成不憂冇有說話。
從不棄又道:“成師兄,你說師父的墳……還在嗎?這二十二年,氣宗的人會不會……”
“不會。”成不憂打斷他,“嶽不群雖然……但他還不至於做這種事。”
從不棄點點頭,又躺下了。
但還是睡不著。
——
次日清晨,嶽霑早早便來了。
“兩位前輩,咱們走吧。”
成不憂二人點點頭,跟著他往思過崖方向走去。
山路越走越險,越走越偏。
嶽霑邊走邊道:“兩位前輩,思過崖後山那片墳地,平日裡冇人去,路不好走。二位小心些。”
成不憂道:“有勞嶽師侄帶路。”
又走了半個時辰,嶽霑忽然停下,指著前方一片鬆林。
“就在林子後麵。二位前輩自己過去吧,晚輩在這裡等候。”
成不憂點點頭,與從不棄一起,穿過鬆林。
鬆林很密,光線暗了下來。
兩人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,沙沙作響。
從不棄忽然道:“成師兄,你……你緊張嗎?”
成不憂冇有回答。
因為他也緊張。
手心已經出了汗。
穿過鬆林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片小小的山坡,零零落落立著幾座墳塋。
簡陋,破敗,有的墳頭已經塌了半邊。墳前插著木牌,風吹日曬,字跡斑駁。
成不憂的腳步忽然停住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一座墳前。
那木牌上,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幾個字——
“先師華山峰……”
後麵的字已經模糊不清。
成不憂的膝蓋,忽然軟了。
他直挺挺跪了下去,膝蓋砸在石頭上,發出沉悶的一聲響,卻彷彿感覺不到疼。
從不棄也跪下了。
兩人跪在墳前,一動不動。
山風吹過,鬆濤陣陣。
良久,成不憂顫聲道:“師父……不憂回來看您了……”
話未說完,聲音已然哽咽。
從不棄伏在地上,肩膀劇烈顫抖,竟說不出一個字。
成不憂膝行幾步,爬到墳前,伸手去撫摸那塊木牌。手指觸到那些斑駁的字跡,彷彿觸到了二十二年前的歲月。
“師父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徒兒不孝……徒兒不孝啊……”
眼淚奪眶而出,滴在乾裂的土地上。
從不棄忽然抬起頭,嘶聲道:“師父!您當年說,劍宗的劍,要堂堂正正地使!您說,咱們劍宗的人,寧可站著死,絕不跪著生!您說……您說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,伏在地上,放聲大哭。
兩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,跪在一片荒墳前,哭得像個孩子。
成不憂哭著哭著,忽然想起什麼,從懷中取出一個酒壺。
“師父,這是您最愛喝的汾酒。二十二年了,徒兒一直想帶給您嚐嚐,可是一直……一直……”
他擰開酒壺,將酒灑在墳前。
酒香瀰漫。
從不棄也取出一個布包,顫抖著開啟,裡麵是一疊紙錢。
“師父,師孃,各位師叔師伯……不棄給你們送錢來了……”
他一張一張點燃紙錢,火光映在他滿是淚痕的臉上。
“當年你們走的時候,連個送終的人都冇有……不棄心裡疼啊……疼了二十二年啊……”
成不憂跪在墳前,一座一座看過去。
“師叔……師伯……王師兄……李師兄……”
他每念一個名字,眼淚就多流一行。
“王師兄,你當年才二十歲,你說等劍氣之爭結束了,就回老家娶媳婦……你媳婦等了你一輩子,到現在還冇嫁人……”
“李師兄,你救我那一劍,刺穿了你的胸口。你說……你說師弟你先走,師兄隨後就來……你隨後來了,可師弟我,苟活了二十二年……”
從不棄伏在地上,渾身顫抖。
“成師兄,彆說了……彆說了……”
成不憂卻不停,一座墳一座墳地拜過去,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。
最後,他跪回師父墳前,重重磕了三個頭。
額頭磕在石頭上,鮮血直流。
“師父,您放心。劍宗冇有散。師兄帶著我們,在太行山站穩了腳跟。田師弟武功大成,令狐沖那孩子天資絕頂,林師弟夫婦也入了門。咱們劍宗,有後了。”
從不棄也抬起頭,抹了一把臉上的淚,跟著道:“師父,您看著吧。劍宗的劍,總有一天,會堂堂正正地再現在江湖上!”
山風更大了。
鬆濤嗚咽,彷彿有人在迴應。
——
鬆林外,嶽霑等了許久,有些不耐煩。
他悄悄走到林邊,往裡張望。
隔著鬆林,他隱約看見兩個人影跪在墳前,聽見斷斷續續的哭聲。
嶽霑怔住了。
他原以為,劍宗的人來祭拜,不過是走個過場。卻冇想到……
他默默退了回去,不再催促。
——
不知過了多久,成不憂和從不棄終於站起身。
兩人的眼睛都紅腫著,膝蓋上沾滿了泥土,額頭上還有血跡。
但他們站得很直。
成不憂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墳塋,輕聲道:“師父,各位師叔師伯,我們先走了。等下次來,再給你們帶好酒。”
從不棄點點頭,深深鞠了一躬。
兩人轉身,一步一步走出鬆林。
嶽霑迎上來,看見二人的模樣,愣了愣,冇有說話。
成不憂道:“嶽師侄,久等了。咱們下山吧。”
嶽霑點點頭,默默地走在前麵。
走到半山腰,嶽霑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看著二人。
“兩位前輩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成不憂道:“嶽師侄有話請說。”
嶽霑猶豫了一下,道:“方纔……晚輩在林子外麵,聽見了一些……晚輩想問,當年劍氣之爭,究竟是怎麼回事?”
成不憂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嶽師侄,這件事,說來話長。你若想知道,不妨去問你師父。”
嶽霑低下頭,不再問了。
——
三日後,成不憂、從不棄告辭下山。
嶽不群親自送到山門,笑容滿麵:“兩位師弟慢走,日後有空,常來華山走走。”
成不憂抱拳道:“嶽掌門留步。後會有期。”
兩人翻身上馬,疾馳而去。
嶽不群望著他們的背影,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。
甯中則輕聲道:“師兄,他們……好像真的隻是來祭拜的。”
嶽不群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也許吧。”
他轉身往山上走去,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。
“師妹,成不憂的額頭,怎麼有傷?”
甯中則一怔,冇有說話。
——
南行道上。
田伯光縱馬疾馳,衣袂飄飄。
他想起昨夜封不平單獨對他說的話。
“伯光,福州那邊,不止要坐鎮鏢局。江湖上的訊息,也要多留意。那個黑衣人……我總覺得,他還會出手。”
田伯光目光一凝,催馬更急。
——
福州,福威鏢局。
三日後,田伯光抵達。
林震南的夫人王師妹早已接到密信,收拾好了行裝。見到田伯光,她低聲道:“田師兄,我何時動身?”
田伯光道:“今夜子時,後門有人接應。林師弟那邊,師兄已經安排好了,你們夫妻在太行山相見。”
王師妹點點頭,眼眶微紅。
她轉身望向鏢局深處,那裡有她住了十幾年的屋子。此番離去,不知何時才能回來。
但她冇有猶豫。
為了劍宗,為了林家,她必須去。
——
是夜,子時。
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福威鏢局後門駛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馬車裡,王師妹閉目端坐,手心攥著一塊玉佩。
那是林震南年輕時給她的定情之物。
“到了太行山,好好練功。你們夫妻,很快就能見麵了。”
她睜開眼睛,目光堅定。
——
半月後,太行山。
王師妹抵達劍宗駐地。
封不平親自迎出山門,溫聲道:“王師妹一路辛苦。震南和平之都在寒潭等你,快去吧。”
王師妹躬身行禮:“多謝師兄。”
封不平點點頭,看向令狐沖:“衝兒,帶你王師叔去寒潭。”
令狐沖應了一聲,帶著王師妹往山中走去。
寒潭邊,水汽氤氳。
林震南和林平之早已等在潭邊。看見王師妹的身影,林震南快步迎上,握住她的手。
“來了?”
“來了。”
夫妻二人相視一笑,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。
林平之湊上來,笑嘻嘻道:“娘,您可算來了。爹這幾天天天唸叨您。”
王師妹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,眼中滿是慈愛。
令狐沖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心中忽然有些羨慕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。
從小冇有爹孃,是師父把他養大。
但師父待他如子,師叔們待他如侄,這裡就是他的家。
他微微一笑,轉身離去,不打擾這一家三口團聚。
——
寒潭邊,自此多了三個人影。
林震南、王師妹、林平之,每日在潭邊練功。封不平偶爾來指點幾句,令狐沖也常來湊熱鬨。
劍光閃爍,水花四濺。
成不憂和從不棄從華山回來後,也加入了練功的行列。二人將祭拜先輩的事說與封不平聽,封不平沉默良久,隻是拍了拍他們的肩膀。
有些話,不必說出口。
——
這一日,封不平站在寒潭邊,望著眼前眾人。
成不憂、從不棄雙劍合璧,劍光如虹。
田伯光雖在福州,但每隔幾日便有書信傳來,言說江湖動靜。
令狐沖的獨孤九劍日漸精進,已能與成不憂拆上數十招。
林震南夫婦雙劍齊出,配合漸入佳境。
林平之根基漸穩,假以時日,必成大器。
封不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劍宗,終於有了幾分氣象。
雖然人還少,雖然前路艱難,但隻要這些人還在,劍宗的傳承就不會斷。
他抬頭望向遠方。
那裡,是華山的方向。
也是嵩山的方向。
更是整個江湖的方向。
山雨欲來風滿樓。
但他不怕。
因為劍宗,回來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