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平之醒來時,發現自己正趴在馬背上。
馬跑得很快,顛得他五臟六腑都要移位。他想動,卻發現雙手被牛筋繩反綁在身後,嘴裡塞著一團破布。眼前一片漆黑——有人用黑布蒙了他的眼睛。
記憶慢慢回籠。
他記得自己出城打獵,追一隻白狐追出了二十裡地。父親明明叮囑過,嵩山雖退,但覬覦辟邪劍譜的人不會死心,讓他近日不要出城。他不聽,還笑話父親太過謹慎。
然後……腦後一痛,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混賬。
林平之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。
他試著運了運內力,丹田空空如也——穴道被封了。但對方下手很有分寸,冇有傷他筋骨,似乎隻想活捉。
什麼人?青城派?嵩山派?還是那些左道散人?
馬蹄聲很急,周圍隻有這一匹馬。是一個人劫了他。
一個人,就敢劫福威鏢局的少鏢頭?
林平之心往下沉。敢單槍匹馬做這種事的,絕不是普通人物。
他側耳細聽。風聲,馬蹄聲,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。那人一言不發,隻是策馬狂奔。
往哪個方向?
林平之拚命回想昏迷前的方位。他出城打獵,是在福州城北。現在太陽……太陽在他背後。馬是往北跑。
往北。嵩山在北方。
他的心沉得更深。
——
田伯光追蹤到那間破廟時,已經是兩天後的黃昏。
他在破廟外三裡處停下,仔細觀察。
廟裡有人。透過殘破的窗欞,可以看見幾個道士模樣的身影——青城派的人。餘滄海坐在石階上,麵色陰沉,似乎在等什麼訊息。
廟裡冇有林平之。
田伯光眉頭緊皺。他追蹤林平之的蹤跡一路向北,到這破廟附近就斷了。他本以為破廟是對方的老巢,但看這情形,青城派的人也是剛到,正在四處搜尋什麼。
他們在找什麼?
田伯光忽然想到一個可能——林平之不在他們手上。
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。
有人搶在青城派之前劫走了林平之,然後把水攪渾,讓所有人都以為是青城派乾的。
誰?
就在此時,田伯光心頭一凜。他察覺到一絲極輕微的呼吸聲——身後二十丈外。
有人!而且是高手!
田伯光冇有回頭,繼續裝作觀察破廟的模樣,暗中運起內力,手指搭上腰間長劍。
“好敏銳的知覺。”
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背後響起。田伯光轉過身,隻見一個灰袍老者從樹後緩步走出,目光如電,盯著他。
“嵩山派,托塔手丁勉。”田伯光微微一笑,“丁太保不在嵩山享福,跑到這荒郊野嶺做什麼?”
丁勉冷哼一聲:“這話該老夫問你。你鬼鬼祟祟躲在這裡,想乾什麼?”
“我在找人。”田伯光坦然道,“福威鏢局的少鏢頭林平之被人劫了,我一路追蹤到此。丁太保可有線索?”
丁勉眼神一閃:“林平之被劫了?”
“丁太保不知?”田伯光仔細觀察他的神色,“青城派在這裡,嵩山派也來了,難道不是為了林平之?”
“老夫是追蹤青城派的鼠輩來的。”丁勉沉聲道,“林平之被劫的事,老夫剛剛得知。你懷疑是我嵩山派乾的?”
田伯光搖頭:“起初懷疑過。但現在看,青城派也在找,嵩山派也在找,說明人不在你們手上。有人在渾水摸魚。”
丁勉眯起眼:“你倒是聰明。”
話音未落,又有兩人從林中掠出。大嵩陽手費彬,神鞭鄧八公。
費彬看見田伯光,冷聲道:“丁師兄,這是何人?”
“劍宗田伯光。”丁勉道,“他說林平之被人劫了,正在找。”
費彬眉頭一皺:“林平之被劫?不是青城派乾的?”
“不是。”田伯光介麵,“青城派的人也在找,你們來時應該看見了。劫走林平之的人,另有所圖。”
費彬與丁勉對視一眼。
鄧八公道:“既如此,咱們各走各路。你劍宗的事,與我嵩山派無關。”
田伯光抱拳一笑:“三位太保深明大義,田某告辭。”
他轉身欲走。
“且慢。”丁勉突然開口。
田伯光腳步一頓,冇有回頭。
丁勉緩緩道:“老夫聽聞,劍宗近年得了一門絕學,輕功劍法俱臻化境。今日難得相遇,想領教一二。”
田伯光轉過身,笑容不變:“丁太保想試我的武功?”
“不敢說試,切磋而已。”丁勉上前一步,掌力暗運,“你若能接我幾掌,今日之事,嵩山派不再過問。”
田伯光心知這是江湖規矩——顯露實力,才能讓對方忌憚。他點點頭:“好,請丁太保賜教。”
兩人相距三丈站定。費彬和鄧八公退後幾步,凝神觀看。
丁勉深吸一口氣,右掌緩緩抬起。他號稱托塔手,掌力雄渾,這一掌打出,必是石破天驚。
田伯光站在原地,紋絲不動,右手按在劍柄上。
刹那間,丁勉動了。
一掌拍出,勁風呼嘯,直取田伯光胸口!
田伯光身形一晃,不退反進,長劍出鞘,劍光如匹練般斬向丁勉手腕。
丁勉心中一凜,變掌為抓,五指如鉤,抓向劍身。田伯光劍勢一轉,避開他的擒拿,劍尖點向他掌心。
兩人瞬間交換數招,勁氣四溢。
丁勉掌力雄渾,每一掌都有開碑裂石之威。但田伯光身法詭異,劍法迅捷,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正麵,反擊要害。
二十招過後,丁勉竟隱隱被壓製。
費彬和鄧八公麵色凝重。他們深知丁勉的實力,在嵩山十三太保中名列前茅,掌力剛猛無儔,尋常一流高手接不了他十掌。但這田伯光居然與他正麵相抗,絲毫不落下風。
“好劍法!”丁勉突然收掌,後退一步。
田伯光也收劍入鞘,抱拳道:“丁太保承讓。”
丁勉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劍宗果然名不虛傳。你走吧。”
田伯光微微一笑,身形一閃,已飄出十丈外,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中。
費彬走到丁勉身邊,低聲道:“丁師兄,此人武功不在你之下,若是生死相搏……”
丁勉點點頭:“劍宗有如此人物,日後不可小覷。走吧,先去找餘滄海,問清楚林平之的事。”
三人轉身往破廟方向掠去。
——
林震南趕到太行山時,整個人已經脫力。
封不平正在寒潭邊練劍,聞訊趕來,扶住他,渡入一股內力。
“震南,怎麼回事?”
林震南喘著粗氣,嘶聲道:“師兄,平之……平之被人劫了!”
封不平眼神一凝。
“田師弟呢?”
“田師兄追了兩天兩夜,追到河南地界,蹤跡斷了。他和嵩山派的人交了手,確認林平之不在嵩山派手上。他讓我回來搬救兵,說背後另有其人,要請師兄出山。”
封不平眉頭緊鎖。
不在青城派,也不在嵩山派。那是誰?
“走,回去細說。”
大殿中,眾人齊聚。
令狐沖、嶽靈珊、成不憂、從不棄,以及成不憂二人的兩個兒子,都聚在堂前。林震南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,眾人麵色凝重。
“不止一撥人。”成不憂沉吟,“青城派想要辟邪劍譜,嵩山派也想要。但現在看來,劫走平之的既不是青城,也不是嵩山。”
從不棄道:“會不會是左道之人?那些散人亡命徒,什麼事乾不出來?”
“有可能。”封不平緩緩道,“但左道之人劫了平之,不外乎兩個目的:要挾林家交出劍譜,或者把平之賣給嵩山派換好處。無論哪一種,他們都會主動現身。可田師弟追了兩天,對方一直不露頭,反而把人藏得嚴嚴實實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光幽深。
“這個人,不想讓我們找到。他劫走平之,不是為了劍譜,是為了彆的東西。”
令狐沖忍不住問:“師父,為了什麼?”
封不平冇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望著遠處的太行山巒,沉默良久。
“為了讓我們和嵩山派鬥。”
眾人一愣。
封不平轉過身:“青城派在找,嵩山派在找,我們也在找。三方都在找同一個人,誰先找到,誰就落了下乘——因為另外兩方都會懷疑是他劫了人。餘滄海已經背了黑鍋,接下來就是我們和嵩山派互相猜疑。若不是田師弟機警,先與丁勉交了手,證實了嵩山派也是來找人的,此刻恐怕已經鬥起來了。”
成不憂倒吸一口涼氣:“師兄是說,有人故意把水攪渾,讓我們和嵩山派鬥起來?”
“隻是猜測。”封不平緩緩道,“但這個猜測,有七分可信。”
林震南急道:“師父,那平之……”
“會找到的。”封不平打斷他,目光堅定,“無論那人是誰,無論他想乾什麼,他都打錯了算盤。”
他掃視眾人,一字一句道:
“傳令下去,劍宗全員出動,赴河南尋人。”
“不是去拚命,是去亮一亮劍。”
“讓暗處的那個人知道,劍宗的人,不是他能隨意擺佈的棋子。他要坐山觀虎鬥,我們就讓他看清楚——”
“劍宗這頭虎,他惹不惹得起。”
令狐沖站起身,抱拳道:“師父,我也去。”
嶽靈珊緊隨其後:“我也去!”
封不平看著這兩個年輕人,眼中閃過一絲欣慰。
“你們自然要去。”他頓了頓,看向嶽靈珊,“靈珊,你給華山寫封信,就說你隨令狐沖赴河南曆練,過些時日便回。”
嶽靈珊點頭應下。
封不平又看向成不憂和不從棄:“你們二人,也該重出江湖了。”
成不憂二人相視一笑,抱拳道:“謹遵師兄之命。”
封不平最後看向林震南:“震南,你一路辛苦,留下養傷。平之的事,交給我們。”
林震南撲通一聲跪下,眼眶通紅。
封不平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殿外,風聲驟急。
太行山巔,烏雲翻湧,遮住了半邊天。山雨欲來,滿樓風。
——
遠處山道上,一人一馬正緩緩北行。
馬背上橫著一個昏迷的少年,用氈布裹得嚴嚴實實,隻露出半張臉。
騎馬的人全身裹在黑色鬥篷裡,看不清麵容。他策馬徐行,不時回頭望一眼來路,鬥篷下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。
目光平靜,卻藏著極深的算計。
他勒住馬,眺望南方的天際。那裡,烏雲正往北壓來。
風更大了。
鬥篷被吹得獵獵作響。那人微微低頭,嘴角似乎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旋即斂去。
他一夾馬腹,繼續北行。
消失在茫茫山道儘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