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福州風雲
三月十七,月黑風高。
福威鏢局後院,林震南與王夫人對坐房中,正低聲商議鏢局事務。窗外更夫敲過三更,梆子聲在夜色中悠悠迴盪。
忽然,林震南神色一凝,抬手止住妻子的話音。
“有人。”
王玉娘立時會意,手按劍柄。二人屏息凝神,隻聽院中隱隱有極輕微的衣袂破空之聲,若非內力深厚,絕難察覺。
“不止一人。”林震南低聲道,“至少五個。”
話音未落,前院陡然傳來一聲慘呼!
“有刺客——!”
那聲音戛然而止,緊接著是更多的慘叫聲、兵刃交擊聲、重物倒地聲,亂成一團。
林震南與夫人對視一眼,同時破窗而出!
前院已是一片狼藉。七八名鏢師倒在血泊中,有的身首異處,有的胸口塌陷,死狀極慘。院中立著五名黑衣人,為首一人身量矮小,麵覆黑巾,隻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,正冷冷盯著他們。
林震南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,眼中怒火升騰。
“餘滄海!”他咬牙道,“堂堂一派掌門,竟做這等宵小勾當!”
那矮小黑衣人微微一怔,隨即扯下黑巾,正是青城派掌門餘滄海。他麵無表情,淡淡道:“林總鏢頭好眼力。不過今夜之後,福威鏢局便不複存在了。”
王夫人長劍出鞘,喝道:“狂妄!”
餘滄海冷哼一聲,身形一閃,已到了二人麵前。他雙掌齊出,掌風淩厲,直取林震南胸口!
林震南側身避過,長劍出鞘,一劍刺向餘滄海咽喉。劍光如電,正是辟邪劍法中的“流星趕月”。
餘滄海身形詭異一扭,避過這一劍,反手一掌拍向王玉娘。王夫人劍勢展開,與丈夫雙劍合璧,劍光交織成網,將餘滄海的攻勢儘數封住。
餘滄海心中暗驚。他本以為這夫婦二人不過是二流角色,自己親自出手,三兩招便能拿下。不料二人雙劍合璧,竟隱隱有壓過自己的勢頭。
“都上!”他低喝一聲。
四名青城弟子齊聲呼嘯,各挺長劍撲上。他們都是餘滄海的親傳弟子,劍法雖不及師父,卻也不弱。五人聯手,頓時將林震南夫婦圍在覈心。
林震南劍法展開,一劍快似一劍。他雖習辟邪劍譜時日尚短,但有封不平指點,根基紮實,此刻以一敵二,竟也不落下風。王夫人與他配合多年,心意相通,雙劍合璧威力倍增,轉眼間便刺傷一名青城弟子。
餘滄海臉色陰沉,掌法一變,竟是青城派絕學“摧心掌”。此掌專破內家真氣,中者心脈俱裂,歹毒無比。
林震南識得厲害,不敢硬接,閃身避開。餘滄海趁勢追擊,一掌接一掌,掌風籠罩丈許方圓,逼得林震南連連後退。
王夫人見丈夫危急,一劍逼退兩名對手,飛身來救。雙劍齊出,劍光暴漲,硬生生將餘滄海的掌勢截斷!
餘滄海掌力被破,胸口一悶,連退三步。他眼中閃過驚駭之色——這夫婦二人聯手,竟能正麵破他的摧心掌!
林震南與王夫人對視一眼,心意相通,雙劍同時刺出!這一招是封不平所傳的合擊之術,雙劍一左一右,一上一下,封死了餘滄海所有退路。
餘滄海麵色大變,拚儘全力閃避,仍被一劍劃過肩頭,鮮血迸濺!
“走!”他當機立斷,厲喝一聲,身形疾退。
四名青城弟子早有退意,聞言四散奔逃。林震南欲追,卻被王夫人拉住。
“彆追,當心有詐。”
林震南收劍,看著滿地的屍體,臉色鐵青。這一夜,鏢局死了九名鏢師,傷了十幾人,損失慘重。
他握緊劍柄,咬牙切齒:“餘滄海……這筆賬,我林震南記下了!”
三日後,福州城外一處廢棄的祠堂中,十三名奇裝異服之人圍坐一圈。
為首一人身形瘦長,麵如黃蠟,一雙眼睛卻精光閃爍,正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“黃麵狼”呂七。他掃視一圈,沉聲道:“餘掌門出的價錢,弟兄們都清楚了。拿下福威鏢局,活捉林震南夫婦,賞銀五千兩。”
一個禿頭大漢咧嘴笑道:“區區一個鏢局,何須咱們十三人齊出?老子一個人就能端了它!”
另一人尖聲道:“禿老三,你彆托大。那林震南夫婦三天前可是打退了餘滄海,餘矮子雖矮,武功可不矮。”
禿老三哼了一聲:“那是餘矮子冇用。換了我,一掌一個!”
呂七擺手:“都彆吵。餘掌門說了,那鏢局裡還有個姓田的,是辟邪劍譜的傳人,武功深不可測。咱們要趁他不在,速戰速決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陰冷:“今夜子時,動手!”
是夜,月黑風高。
福威鏢局內一片寂靜,隻有更夫敲著梆子走過。經過前夜之變,鏢局上下戒備森嚴,明哨暗哨布得密密麻麻。
忽然,一道黑影翻牆而入,緊接著是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眨眼間,十三道黑影已潛入鏢局各處。
呂七立在屋頂,俯瞰下方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他抬手一揮,十三人同時動手!
“有刺客——”
一聲驚呼戛然而止,一名暗哨已被禿老三一掌拍暈。但這聲驚呼已驚動了全鏢局,刹那間,燈火通明,數十名鏢師、趟子手各持兵刃衝了出來。
呂七冷聲道:“擋我者死!”
十三人齊聲呼嘯,各展所長,殺入人群。禿老三雙掌如鐵,一掌一個,連斃三人。一個瘦小漢子使一對短刀,刀光閃爍間,兩名趟子手已倒在血泊中。還有一個披頭散髮的怪人,使一根鐵鞭,橫掃之處,無人能擋。
鏢局眾人雖人數眾多,卻哪裡是這些江湖凶徒的對手?片刻間已被殺得節節後退。
就在這時,一聲清嘯自後院傳來!
林震南夫婦聯袂而至,雙劍齊出,劍光如虹!
“來得好!”呂七獰笑一聲,一揮手,禿老三和瘦小漢子齊齊迎上。
林震南長劍一抖,劍勢展開,正是辟邪劍法中的“花開見佛”。劍光如蓮綻放,一瞬間刺出七劍,禿老三躲閃不及,肩頭中劍,鮮血迸濺!
王夫人與他配合默契,長劍橫掃,逼退瘦小漢子,回身一劍又刺傷一名想要偷襲的凶徒。
呂七臉色一變,親自下場。他使一對判官筆,招招取人要害,與林震南鬥在一處。那判官筆專破劍法,呂七更是此道高手,一時間竟與林震南鬥了個旗鼓相當。
王夫人以一敵三,劍法展開,雖處下風卻穩守不亂。她跟隨封不平學劍雖隻一年,卻根基紮實,劍法精進極快,此刻麵對三名凶徒,竟也能周旋。
但鏢局眾人卻抵擋不住其餘凶徒的攻勢,轉眼間又有七八人倒地。林震南看在眼裡,心中焦急,劍法不由得亂了一分。
呂七抓住機會,判官筆疾點,直取林震南咽喉!
“當心!”王夫人驚呼一聲,拚著後背捱了一刀,一劍逼退對手,飛身來救。
雙劍合璧,劍光暴漲!
呂七的判官筆堪堪點到林震南喉前三寸,便被王夫人一劍盪開。二人雙劍齊出,一瞬間連攻七招,呂七抵擋不住,步步後退!
“撤!”呂七當機立斷,厲聲大喝。
十三人來得快,去得更快,轉眼間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震南收劍,看著滿地的屍體和傷員,臉色鐵青。
王夫人捂著後背的傷口,走到他身邊:“一共殺了幾個?”
林震南清點片刻,沉聲道:“殺了四個,傷了三個。”
王夫人點頭:“咱們也傷了二十多個弟兄。”
林震南握緊劍柄,目光望向夜色深處:“餘滄海,嵩山派……這筆賬,咱們記下了。”
又過七日,福州城外官道上,二十餘騎疾馳而來。
為首一人麪皮白淨,三縷長鬚,正是嵩山派十三太保之一的大嵩陽手費彬。他身後跟著三人——神鞭鄧八公、錦毛獅高克新、以及九曲劍鐘鎮。再往後,是二十餘名嵩山派二代弟子,皆是勁裝結束,氣勢凜然。
一行人縱馬直入福州城,在福威鏢局門前勒馬停蹄。
費彬翻身下馬,負手而立,目光掃過鏢局大門,淡淡道:“嵩山派費彬,前來拜會福威鏢局林總鏢頭。”
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地傳入鏢局每一個角落。
片刻後,大門洞開。林震南夫婦並肩而出,身後跟著數十名鏢師。田伯光立在二人身後,手按劍柄,神色淡然。
林震南抱拳道:“不知費師兄駕到,有失遠迎,還望恕罪。”
費彬看著他,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田伯光,微微一笑:“林總鏢頭客氣。費某此次前來,是想請教一件事。”
“請說。”
“費某聽聞,貴鏢局窩藏了辟邪劍譜的傳人,不知是真是假?”費彬慢條斯理道,“那辟邪劍譜乃武林至寶,豈能私藏?費某奉左掌門之命,特來檢視。”
林震南臉色一沉:“費師兄此言差矣。田四師兄乃在下同門師兄,前來探親,何來‘窩藏’一說?至於辟邪劍譜,乃是我林家祖傳之物,與旁人無乾。”
費彬臉色一冷:“這麼說,林總鏢頭是不肯交出來了?”
林震南手按劍柄:“恕難從命。”
費彬冷笑一聲,正要說話,田伯光忽然上前一步。
他這一步邁出,明明隻是尋常一步,卻彷彿縮地成寸,瞬間便到了林震南身前。費彬瞳孔一縮——好快的身法!
田伯光看著他,嘴角噙著一絲笑意:“費師兄遠道而來,想必是左掌門的授意了?”
費彬盯著他:“閣下便是田伯光?”
“正是。”
費彬上下打量他,隻見這人三十出頭,麵容俊朗,一雙眼睛卻深邃如潭,看不出深淺。他心中暗凜,嘴上卻道:“久仰田兄大名,今日一見,果然不凡。”
田伯光笑道:“費師兄客氣。隻是費師兄方纔說什麼‘窩藏’、‘檢視’,這話田某不愛聽。辟邪劍譜就在田某身上,費師兄若有興致,不妨親自來取。”
此言一出,嵩山派眾人齊齊變色。費彬身後,神鞭鄧八公冷哼一聲:“狂妄!”
他話音未落,手腕一抖,一條九節鞭已如毒蛇般向田伯光捲去!
這一鞭來得又快又狠,鞭梢破空,發出尖銳的嘯聲。鄧八公號稱“神鞭”,鞭法之精,在嵩山派中首屈一指。這一鞭,便是尋常一流高手也要避其鋒芒。
田伯光卻不閃不避,隻一伸手——
那鞭梢堪堪捲到他手腕,忽然一滯,彷彿被什麼東西定住了。鄧八公定睛一看,隻見田伯光兩指夾住了鞭梢,輕描淡寫,如拈花一般。
鄧八公臉色大變,奮力一抽,那九節鞭卻紋絲不動,彷彿被鐵鉗夾住。
田伯光微微一笑,兩指一鬆。鄧八公正奮力後抽,這一鬆之下,整個人踉蹌後退,險些摔倒,滿臉通紅。
錦毛獅高克新大怒,縱身撲上,雙爪如鉤,直取田伯光咽喉!他這“錦毛獅爪”功夫,爪力可碎石裂碑,便是鐵板也能抓出五個窟窿。
田伯光身形一閃,便避開了他這一撲。高克新一擊不中,回身再撲,田伯光再閃。一連七撲,竟連田伯光的衣角都冇碰到。
“夠了。”
費彬冷喝一聲,高克新不甘地退下。
費彬盯著田伯光,緩緩抬起右手。他是“大嵩陽手”,掌力之雄渾,在嵩山派中僅次於左冷禪。這一掌若是拍實,便是石碑也能拍成齏粉。
田伯光卻彷彿冇有看見,依舊含笑而立。
費彬目光一凝,右掌猛然拍出!
掌風如雷,直取田伯光胸口!
田伯光終於動了。
他身形一閃,不見如何動作,已到了費彬身側。費彬一掌拍空,還未及變招,便覺腰間一涼——低頭一看,腰間的玉佩已不見了蹤影。
田伯光立在丈外,手中把玩著那枚玉佩,笑道:“費師兄好掌力,可惜慢了點兒。”
費彬臉色鐵青。
他方纔根本冇有看清田伯光的動作。若那一劍是刺向自己要害,此刻自己已是一具屍體。
九曲劍鐘鎮臉色凝重,手按劍柄,正要出手。費彬卻一抬手,製止了他。
“田兄好輕功。”費彬緩緩道,“佩服。”
田伯光將玉佩拋還給他:“費師兄客氣。諸位遠道而來,不如進去喝杯茶?田某做東。”
費彬接過玉佩,深深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不必了。費某還有要事,先行告辭。”他轉身便走,走出幾步,忽然回頭,“田兄,後會有期。”
田伯光抱拳:“不送。”
嵩山派眾人翻身上馬,疾馳而去,轉眼消失在街角。
鏢局內,林震南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“四師兄,今日多虧您了。”
田伯光搖頭:“不是多虧我,是嵩山派根本冇打算真動手。”
林震南一怔。
田伯光道:“你冇看出來?費彬那最後一掌,根本冇用全力。他是在試探我。試探完了,知道討不了好,便借坡下驢,體麵退走。”
王夫人道:“那他們還會來嗎?”
田伯光沉吟片刻,道:“暫時不會。費彬回去覆命,左冷禪便知道咱們的底細了。他若想動咱們,就得掂量掂量,值不值得。”
他望向北方,目光深邃:
“但左冷禪這人,不會善罷甘休。他不動則已,一動,必是雷霆萬鈞。”
林震南握緊劍柄:“那咱們怎麼辦?”
田伯光拍拍他肩膀:“練功。在左冷禪動手之前,把實力提上去。大師兄說過一句話——最好的防守,是讓敵人不敢來攻。”
他笑了笑,轉身向內院走去:
“今日之事,我會寫信告訴大師兄。讓他知道,咱們在福州,已經站穩了腳跟。”
城外官道上,嵩山派眾人縱馬疾馳。
鄧八公麵色陰沉:“費師兄,咱們就這麼算了?”
費彬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不算了,你想怎樣?那田伯光的身法,你看清了嗎?”
鄧八公啞然。
費彬繼續道:“我那一掌,雖未用全力,卻也用了七成功力。他能在我掌力及身之前閃開,還能順手摘下我的玉佩。這等輕功,便是掌門師兄,也未必能及。”
鐘鎮沉聲道:“此人劍法如何?”
費彬搖頭:“冇見他出劍。但以他的輕功,劍法定然不弱。咱們四人齊上,或許能勝他,但至少得死一半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陰沉:
“這筆賬,不急。先回去稟報掌門師兄,從長計議。”
一行人漸行漸遠,消失在暮色中。
福州城中,福威鏢局的旗幡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林震南夫婦立在院中,望著北方。
那是太行山的方向。
那裡有他們的師門,有他們的師父,有他們的根。
無論風浪多大,根在,便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