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太行山，霧氣還未散儘。
木屋前的空地上，三道劍光交織在一起，劍氣縱橫，激得霧氣象被無形的刀劈開一般，向四麵散逸。
令狐沖長劍在手，劍勢大開大合，走的卻是與尋常華山劍法迥異的路子——這正是風清揚所傳的獨孤九劍。雖隻得皮毛，卻已隱然有幾分“無招勝有招”的氣象。
與他交手的是成不憂、從不棄師兄弟。
二人各持一劍，劍勢相輔相成，一左一右，一攻一守，配合得天衣無縫。這正是他們苦練多年的雙劍合璧之術，單獨一人已是一流高手，聯手合擊，便是封不平也要小心應對。
“令狐師侄，小心了！”從不棄一聲輕喝，劍勢陡然一變，從正麵強攻轉為側麵遊走。成不憂配合默契，長劍一抖，封住令狐沖所有退路。
令狐沖卻不慌不忙，獨孤九劍的精義在於“料敵機先”，他雖未臻大成，卻已能隱約感知對手劍勢的變化。眼見二人變招，他不退反進，長劍從一個絕不可能的角度刺出——正是“破劍式”中的一招。
劍尖堪堪點在從不棄的劍身之上，借力一蕩，順勢化解了成不憂的攻勢。
“好！”成不憂讚了一聲，收劍後退。
從不棄也收了劍，笑道：“令狐師侄，你這劍法當真是越打越妖了。三日前你接我們二十招便露敗象，今日已能撐到五十招開外。”
令狐沖收劍歸鞘，抱拳道：“多謝二位師叔指點。若非你們日夜陪練，弟子絕無這般進境。”
成不憂搖頭：“是你自己悟性好。這獨孤九劍最重悟性，換了旁人，便是把劍招拆碎了喂到嘴裡，也學不會。”
封不平從屋中走出，負手而立，看著令狐沖微微點頭。
“成師弟說得不錯。衝兒這半月進境神速，再過些時日，便可試著衝擊一流境界了。”
令狐沖躬身道：“全賴師父和二位師叔栽培。”
封不平擺擺手：“去吧，歇息片刻。今日還有彆的事。”
令狐沖應聲退下。
從不棄湊過來，低聲道：“師兄，令狐師侄這劍法，當真是越來越像那麼回事了。假以時日，必成氣候。”
封不平點頭，目光望向不遠處寒潭的方向。
“他的事不急，一步一步來。今日咱們說另一件事。”
寒潭邊，嶽靈珊正蹲在潭邊，伸手去試水溫。
隻一觸，她便驚呼一聲縮回手來——“好冷！”
封不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：“寒潭之水，常年冰寒刺骨。尋常人在水中待不過盞茶功夫，便會凍得失去知覺。但你若要練功，便得在這水裡待住。”
嶽靈珊回過頭，見封不平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，連忙起身行禮：“封師伯。”
封不平點點頭，在潭邊一塊青石上坐下。
“靈珊，你既已許給衝兒，便是我劍宗的人。雖未過門，但有些事，該提前做了。”
嶽靈珊臉一紅，低下頭去。
封不平繼續道：“你在華山練的是什麼內功？”
嶽靈珊小聲道：“是華山派的基礎內功心法。爹爹說紫霞神功隻有掌門才能練，弟子冇資格學。孃親倒是修習混元功，可那是她自己的機緣，弟子並未得傳。”
封不平點頭：“你孃親寧女俠的混元功，是華山派世代相傳的版本，講究循序漸進，以溫養為主。但我今日要傳你的，不是那個版本。”
嶽靈珊抬起頭，眼中露出疑惑。
封不平站起身，走到潭邊，伸手輕輕撥動潭水，道：“這寒潭，是我練功的寶地。當年我初入太行，偶然發現此潭，便在此苦修。寒潭之水極寒，能凍住經脈，讓真氣執行變慢，起初是折磨，後來卻發現——這正是錘鍊內功的無上法門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後來我南下福建，在海邊住了數月，每日麵對潮汐練功。海潮一起一落，暗合真氣執行之理。潮來時真氣鼓盪，潮退時真氣內斂，久而久之，我對混元功的領悟又深了一層。”
嶽靈珊聽得入神，忍不住問：“那……那封師伯的混元功，和華山傳的有什麼不同？”
封不平微微一笑：“華山傳的混元功，講究‘混元一氣，生生不息’，重在溫養，貴在持久。而我這個版本，則是在溫養的基礎上，加入了‘借外力錘鍊內力’的法門。寒潭之寒，錘鍊真氣的韌性；潮汐之力，錘鍊真氣的爆發。所以我的混元功，進境比傳統版本快得多，根基也紮實得多。”
他看著嶽靈珊，道：“你根基尚淺，正好從頭練我這個版本。六個月後，你的功力當不遜於那些練了三年五載的尋常弟子。”
嶽靈珊眼睛一亮，卻又有些遲疑：“可是……可是我爹那邊……”
封不平道：“你爹答應了我的聘禮，其中便包括劍宗劍法。混元功雖不是劍法，卻是劍宗一切劍法的基礎。你學了，回去教你爹，他也無話可說。更何況……”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，“你學的是改良版，便是傳回華山，他們也未必能參透其中奧妙。”
嶽靈珊咬了咬唇，終於點頭：“弟子多謝封師伯。”
封不平站起身，指著寒潭道：“混元功的要義，在於‘混元一氣’，即是將周身真氣混而為一，如環無端，生生不息。傳統版本重在‘守’，我這個版本重在‘煉’——以外力錘鍊內力，讓真氣在壓迫中成長。”
“尋常人練功，真氣存於丹田，循經脈而行，便如江河之有河道。我這個版本的第一步，卻是要你將丹田之氣散入四肢百骸，讓真氣無處不至，無孔不入。待真氣遍佈全身，再借寒潭之寒，強行壓縮，重新凝聚。”
“這一步，最難。因為真氣一旦散開，若不能重新凝聚，便有走火入魔之險。所以需要寒潭這個外力，幫你壓住真氣，讓它散而不亂，聚而不散。”
他指向寒潭：“寒潭之水極寒，能凍住經脈，讓真氣執行變慢。如此一來，你散氣之時，便不易失控；聚氣之時，寒氣又能幫你壓縮真氣，使其更加凝實。這便是在壓迫中成長的真義。”
嶽靈珊聽得似懂非懂，卻隱約感到，這門內功非同小可。
封不平道：“脫去外衣，隻留中衣，入水。”
嶽靈珊依言解了外衣，小心翼翼地踏入潭中。隻一入水，她便倒吸一口涼氣——冷！刺骨的冷！
封不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：“盤膝坐下，水淹至胸口即可。”
嶽靈珊依言坐下，潭水剛好漫到胸口。她渾身顫抖，嘴唇發白，卻死死忍著。
“閉目，凝神，意守丹田。”封不平的聲音平穩而有力，“不要去想冷，去想你的丹田。感受丹田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真氣。”
嶽靈珊閉上眼，努力去感受。可那寒意實在太強，她的思緒根本集中不起來。
封不平道：“你被寒意所攝，心神已亂。聽我口令，隨我呼吸——吸——”
嶽靈珊深吸一口氣。
“呼——”
緩緩吐出。
“再吸——再呼——”
如此反覆十幾次，嶽靈珊漸漸平靜下來。那寒意仍在，卻不再那麼難以忍受。
“現在，意守丹田。”封不平道。
嶽靈珊依言凝神，片刻後，她隱約感覺到臍下有一團溫熱，若有若無，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。
“感受到了。”
“好。”封不平道，“現在，試著將這團溫熱向四肢散去。不要急，一絲一絲地散。”
嶽靈珊依言而行，引導著那一絲微弱的真氣，從丹田出發，向下行至雙腿，向上行至雙臂。那真氣太弱，走到半路便消散了。
“再來。”封不平道，“丹田之氣，越用越生。你散去一次，它便會再生一次。如此反覆，直到真氣能遍佈全身。”
嶽靈珊咬牙，一次又一次地引導真氣散開。每一次真氣都走不遠便消散，但她能感覺到，每一次消散後，丹田中重生的真氣，都比之前強了一絲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，她忽然感覺周身一暖——那股寒意，似乎冇那麼刺骨了。
封不平的聲音傳來：“可以了。今日到此為止。”
嶽靈珊睜開眼，發現自己已在潭中坐了小半個時辰。她掙紮著起身，雙腿已經凍得麻木，踉蹌著差點摔倒。
封不平伸手扶住她，一股溫熱的真氣渡入她體內。嶽靈珊頓時感覺渾身一暖，僵硬的手腳漸漸恢複知覺。
“第一次能坐這麼久，不錯。”封不平道，“去換身乾衣，歇息半日。明日繼續。”
嶽靈珊裹著外衣，顫抖著向木屋走去。走了幾步，她忽然回頭，問道：“封師伯，我……我真的能練成嗎？”
封不平看著她，目光溫和：“能。你韌性不差——隻要肯下苦功，進境比天才也不差。”
嶽靈珊心中一定，重重點頭。
從那日起，嶽靈珊每日清晨便到寒潭邊練功。
第一日，她在潭中坐了小半個時辰，出來後渾身發抖，喝了一整碗薑湯才緩過來。
第三日，她能坐滿一個時辰。
第七日，她已經能在潭中堅持一個半時辰，而且不再發抖。
封不平每日都在潭邊守著，指點她運氣的法門。嶽靈珊發現，封不平的混元功與傳統內功最大的不同，在於每一次聚氣時，都要藉助寒潭的寒意壓縮真氣。那感覺就像……就像把一團鬆散的棉絮，用力壓成一塊堅實的鐵餅。
“真氣被壓縮得越緊，爆發時威力越大。”封不平道，“尋常內功練十年，真氣渾厚但鬆散；我這個版本練三年，真氣凝實如鐵。同等內力，你一招能抵他三招。”
嶽靈珊聽得心潮澎湃，練得更起勁了。
一月後，她在潭中運功時，周身竟有淡淡的霧氣升騰——那是體內真氣與外界的寒氣相抗，蒸騰而出的水汽。封不平探查她的真氣，發現已經比初來時雄渾了三倍不止。
兩月後，嶽靈珊已能在潭中坐足兩個時辰。她散氣聚氣的手法越來越純熟，封不平開始教她第二層——聚氣成丹。
“散氣之後，便是聚氣。”封不平道，“你要將散入四肢百骸的真氣，重新凝聚於丹田。但在凝聚的過程中，要借寒潭之力，將真氣壓縮再壓縮，直到凝成一枚‘真氣之丹’。”
嶽靈珊依言而行。第一次嘗試，真氣潰散；第二次，勉強凝聚卻鬆散如棉；第三次，她咬牙忍著刺骨寒意，拚命運功，終於感覺到丹田中那一團真氣，比之前凝實了數倍。
成功了。
嶽靈珊睜開眼，驚喜地發現，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。
封不平點頭：“不錯。照這個進度，六個月後，你的根基之紮實，便是華山那些練了十年內功的弟子也比不上。
六個月，轉瞬即逝。
這一日，封不平將嶽靈珊叫到寒潭邊。
“六個月了。”他道，“你運功給我看看。”
嶽靈珊深吸一口氣，閉目運功。隻見她周身真氣流轉，竟隱隱有霧氣升騰——那是真氣充盈到一定程度，與外界寒氣相交而產生的異象。但這霧氣比三個月前濃了數倍，幾乎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。
封不平伸手搭在她腕上，探查片刻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。
“好。”他道，“你丹田真氣之凝實，已不遜於那些二流高手苦練十年的成果。我這改良版的混元功，果然適合你。”
嶽靈珊睜開眼，眼中滿是歡喜和感激。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真氣，渾厚而凝實，與六個月前那絲若有若無的溫熱，簡直天壤之彆。
“封師伯，”她忽然跪了下來，“弟子多謝師伯傳功之恩。這六個月，弟子受益終身。”
封不平扶起她：“起來吧。這是你自己苦功換來的。從今日起，你便不必每日來寒潭了。接下來的劍**課，由成不憂、從不棄二位師叔負責。”
嶽靈珊點頭，心中卻有些不捨。
封不平看著她，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：“你如今的功力，已不比華山那些練了十年內功的弟子差。下次回家，讓你爹瞧瞧。”
嶽靈珊一怔，隨即明白過來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弟子明白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嶽靈珊開始跟著成不憂、從不棄學劍。
根基已成，學劍事半功倍。尋常劍法看一遍便會，複雜些的劍法也隻需練上三五日便能上手。成不憂和從不棄都驚訝於她的進境之快，連連稱讚。
“師兄這改良版混元功，真是了不得。”從不棄私下對成不憂道，“這丫頭六個月，抵得上旁人五年。”
成不憂點頭：“師兄當年在寒潭和海邊苦修數年，創出這等功法。劍宗複興，全賴師兄。”
嶽靈珊聽見他們議論，心中對封不平的感激又深了一層。
有時令狐沖練完劍，也會過來看她。二人一個教一個學，時不時相視一笑，雖不說話，卻勝似千言萬語。
六、家書
這一日，嶽靈珊收到一封家書。
是嶽不群寫來的。
信中先是問候她的近況，又叮囑她好好練功，不可懈怠。最後說，聽說她在太行山上住得習慣，他便放心了。待她學成歸來，定要為父看看她的進境。
嶽靈珊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
她提筆回信，寫道：
“爹爹放心，女兒一切安好。封師伯傳了女兒一門改良版的混元功，乃是他在寒潭與海邊苦修多年所創，進境奇快。女兒六個月苦練，如今功力已不下於華山練功十年的弟子。成師叔、從師叔教女兒劍法，女兒日日進步。待女兒學成歸來，定讓爹爹刮目相看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在最後加了一句：
“爹爹，劍宗的人，待女兒極好。”
信送出去後，嶽靈珊站在寒潭邊，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，久久不動。
她體內真氣流轉，凝實而渾厚，那是六個月苦功的見證，更是封不平傾囊相授的恩情。
良久，她輕輕歎了口氣，轉身向木屋走去。
身後，寒潭依舊，水波不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