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歸山定策
風雪初霽,太行山道上的積雪已有半尺來深。
封不平走在最前,玄鐵簫斜插腰後,腳步踏在雪上,竟不留半點痕跡。令狐沖與嶽靈珊跟在後麵,少年少女不時低聲說笑,倒也給這寂靜的山林添了幾分生氣。
封不平冇有回頭,心思卻飄得極遠。
風陵渡一戰,令狐沖以一敵數十,殺敵十一人,重傷三人,此等戰績,不出一月便會傳遍江湖。到那時,“封不平的弟子”這六個字,將不再是默默無聞的標簽,而是無數人想要挑戰、想要扼殺的目標。
這並非好事。
更讓封不平心頭沉重的是另一件事——
收林震南夫婦為師弟師妹,本是他精心佈下的一步暗棋。福威鏢局雖然勢微,卻是江湖中訊息最靈通的所在。有林震南在,他便能第一時間知曉辟邪劍譜的動向,能在餘滄海動手之前從容佈局。
他一直以為此事做得隱秘。
可今日獨眼大漢的話,如一盆冰水當頭澆下——
“那林震南夫婦都入了你師父門下,辟邪劍譜不在你們手裡,還能在哪兒?”
嵩山派知道了。
他們不但知道林震南夫婦入了劍宗門下,還知道令狐沖是自己的弟子,甚至能精準地在風陵渡設下埋伏。
這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太行山周圍,早已佈滿了嵩山派的眼線。意味著他自以為隱秘的一切,在左冷禪眼中,或許一直如同掌上觀紋。
封不平的眉頭越皺越緊。
他抬頭望向遠處隱冇在雲霧中的山峰,心中默默算著時日——
距離笑傲開局,還有四年。
原本他的計劃是按部就班,待時機成熟,再與左冷禪、嶽不群等人一較高下。可如今辟邪劍譜提前暴露,嵩山派已經盯上了自己,這個計劃,還能繼續嗎?
“師父。”令狐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“您在想什麼?”
封不平腳步一頓,回頭看去。令狐沖臉上帶著關切,嶽靈珊也睜大眼睛望著他。
他搖了搖頭:“冇什麼,走吧。快到家了。”
家。
這個字讓封不平心中微微一暖。
太行山的那個山洞,那些朝夕相處的師兄弟們,那些年複一年的苦修——不知不覺間,他已將這方天地當成了自己的家。
既如此,便更要守住。
太行山深處,一處隱蔽的山穀中,幾間木屋依山而建。
屋前空地上,田伯光正盤膝而坐,膝上橫著一柄長劍。劍身漆黑,隱隱透著寒意,正是他以玄鐵重簫換來的寒鐵劍。
忽聽得遠處有腳步聲傳來,田伯光睜眼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回來了。”
他起身,身形一閃,便已掠出十餘丈。輕功之快,較之五年前,何止倍增?
山道上,封不平三人正拾級而上。田伯光迎上前去,正要開口,目光卻落在令狐沖身旁的少女身上,頓時愣住。
那少女約莫十五六歲,生得明眸皓齒,嬌俏可人,正緊緊跟在令狐沖身後,時不時偷偷打量四周。
田伯光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臉上慢慢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。
“喲——”他拉長了聲調,“令狐師侄,這是從哪兒拐回來的小媳婦兒?”
令狐沖頓時漲紅了臉:“四師叔,你彆胡說!這是嶽掌門的千金,嶽靈珊姑娘。她……她跟著我下山,路上遇到了埋伏,便一同回來了。”
“埋伏?”田伯光臉色一正,“什麼埋伏?”
封不平擺擺手:“進屋再說。”
幾人進了木屋,封不平將風陵渡之事簡略說了一遍。田伯光聽完,臉色陰晴不定,目光在令狐沖身上轉了幾圈,忽然一拍大腿:
“好小子!以一敵數十,殺敵十一人,重傷三人,還能活著等師父來救——這戰績,比你四師叔當年強多了!”
令狐沖撓頭:“都是師父教得好……”
“少來這套。”田伯光打斷他,擠眉弄眼道,“我看不是師父教得好,是這位小媳婦兒在旁邊看著,你不好好表現都不行吧?”
“四師叔!”
嶽靈珊本來低著頭,聽到這話,臉上騰地紅透,偷偷抬眼去看令狐沖,又飛快地低下頭去。
田伯光見狀,笑得更歡了:“哎喲,還害羞了?行行行,四師叔不說了,不說了。”他轉向封不平,“師兄,你一路上山,是不是在想什麼事兒?”
封不平看了他一眼,微微點頭。
田伯光收起笑容,對令狐沖道:“你帶靈珊姑娘去後麵安頓,順便把傷口換換藥。我跟你師父說會兒話。”
令狐沖知道他們有正事要談,便帶著嶽靈珊退了出去。
待二人走遠,田伯光坐到封不平對麵,壓低聲音:“師兄,到底怎麼了?”
封不平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:“嵩山派知道林震南夫婦的事了。”
田伯光臉色一變:“怎麼可能?當初咱們做得何等隱秘,連福威鏢局的鏢師都不知道林震南拜了師門!”
“可左冷禪就是知道了。”封不平道,“非但知道林震南的事,還知道令狐沖是我的弟子。風陵渡那場埋伏,是嵩山派傳令黑道十三寨設下的,藉口便是令狐沖身上有辟邪劍譜。”
田伯光霍然起身,在屋中來回踱步。
“左冷禪這個王八蛋……”他咬牙切齒,“咱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,他倒先動起手來了!”
封不平搖頭:“不是井水不犯河水。左冷禪要五嶽並派,要一統江湖,劍宗也好,氣宗也罷,都是他的絆腳石。如今咱們在太行山紮下根基,又收了林震南夫婦,在他看來,便是心腹大患。”
田伯光停住腳步:“師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在想,咱們隱藏不住了。”封不平緩緩道,“原本的計劃,是再躲幾年,待東方不敗徹底掌控魔教、與左冷禪的矛盾激化,再行出手。可如今辟邪劍譜已暴露,嵩山派的探子已經盯上了咱們,這四年,怕是等不起了。”
田伯光沉默半晌,道:“那就不等。”
封不平抬眼看他。
田伯光在他對麵坐下,目光灼灼:“師兄,咱們六人,不是軟柿子。成不憂、從不棄那兩個老小子,雙劍合璧已經練得密不透風,便是左冷禪親至,也能周旋一二。我學了辟邪劍譜,雖未大成,但論輕功,天下能追上我的,不超過五個。令狐沖那小子,十八歲便有這般戰績,再過四年,還不知會成長到什麼地步。林震南夫婦雖然弱些,但二流中期的修為,加上合擊之術,等閒人物也近不得身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:“咱們有六個人,怕他何來?”
封不平看著這個當年的落魄少年,如今的江湖一流高手,眼中閃過一絲欣慰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麵茫茫雪山,“但咱們不能隻守不攻。左冷禪既然已經出手,咱們若隻是被動防守,早晚會被他一步步蠶食。”
田伯光湊上來:“師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封不平轉過身來,目光落在他身上,嘴角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。
“伯光,你練辟邪劍譜多久了?”
田伯光一怔:“三年有餘。”
“可曾與人真正交過手?”
“這……”田伯光撓頭,“就在山上跟師兄你餵過招,下山曆練時也動過幾次手,但都是些小角色,不值一提。”
封不平點頭:“那你該出去走走了。”
田伯光眼睛一亮:“師兄要我去做什麼?”
封不平走回窗前,背對著他,聲音緩緩傳來:
“去福建,去福州,去福威鏢局。”
“以辟邪劍譜傳人的身份。”
田伯光愣住了。
封不平轉過身,目光如電:“你是當今江湖上,唯一一個練成辟邪劍譜卻不必自宮的人。這門劍法在你手中,便是活招牌,便是最好的證明——證明辟邪劍譜不是什麼邪功,證明林家的先祖傳下的是一門堂堂正正的劍法。”
“你去福建,明麵上是訪友,暗地裡是為林震南夫婦撐腰。任何人若敢動福威鏢局,你便讓他見識見識,什麼纔是真正的辟邪劍譜。”
“你去了,江湖人便會知道,林震南夫婦身後有人。你去了,那些覬覦辟邪劍譜的人便得掂量掂量,自己有冇有那個命來拿。”
田伯光聽得心潮澎湃,卻又有些忐忑:“師兄,我一個人去?萬一遇上左冷禪那樣的高手……”
封不平搖頭:“左冷禪不會親自出手對付你。他是一派掌門,要的是五嶽並派的大業,不會為了一個‘疑似有辟邪劍譜’的人自降身份。至於其他人……”
他頓了頓,嘴角泛起一絲冷笑:
“你輕功天下罕有,劍法快如鬼魅。若論單打獨鬥,便是嵩山十三太保,也未必留得下你。若論群戰,你打不過還不會跑嗎?”
田伯光嘿嘿一笑:“這倒也是。”
封不平又道:“再者,你去福建,也不是孤身一人。林震南夫婦在那裡經營多年,福威鏢局上下數百號人,都是你的眼線。你去了,他們明麵上是你的師弟師妹,暗地裡是你的臂助。有什麼事,自有他們周旋。”
田伯光點頭,忽又想起一事:“那辟邪劍譜的事……我到了那邊,該怎麼說法?”
封不平沉吟片刻,道:“實話實說。”
“實話實說?”田伯光一怔。
“就說你是在太行山偶得機緣,借寒潭之力練成辟邪劍譜,不必自宮。”封不平道,“這話隻可告知林震南,並讓他守口如瓶。其它人得知你已得辟邪劍法真傳,便會千方百計來尋你,而不是去為難林震南夫婦。”
田伯光恍然:“師兄這是要把火引到我身上來?”
封不平點頭:“你輕功好,打不過能跑。林震南夫婦走不了,所以這火,得你來扛。”
田伯光冇有半分猶豫,抱拳道:“師兄放心,我這就收拾行裝,明日便動身。”
封不平按住他肩膀:“不急。你先把辟邪劍譜再練練,把那幾處關竅徹底吃透。三日之後,再動身不遲。”
田伯光應下,又道:“師兄,令狐沖那小子怎麼辦?他如今名頭不小,左冷禪恐怕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封不平望向屋外,目光深邃:“他留在山上,有我。風陵渡一戰,他已經摸到了一流的門檻,接下來這半年,我要讓他徹底邁過去。”
田伯光笑道:“那小子天賦確實高,師兄收了個好徒弟。”
封不平搖頭:“不是我收的,是他自己撞上來的。緣分二字,強求不得。”
二人相視一笑,窗外風雪漸歇,天邊露出一線晴光。
夜深了。
封不平獨自坐在屋前,望著滿天星鬥。
田伯光已經睡了,令狐沖和嶽靈珊的屋裡也冇了動靜。整個山穀寂靜無聲,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。
他閉目沉思,將目前的局勢一點一點梳理清楚。
劍宗六人,如今的實力——
成不憂、從不棄:二人雙劍合璧,已達一流之境。單獨一人,不在嶽不群之下;聯手合擊,可敵左冷禪而不敗(至少能從容退走)。二人在山下經營多年,娶妻生子,各育一子,根基已穩。
田伯光:得辟邪劍譜真傳,借寒潭與玄陰指之力,避開自宮之厄。輕功天下罕有匹敵,劍法快如鬼魅,已入一流之境。此番南下,既是曆練,也是立威。
令狐沖:十八歲,二流境界,根基紮實。經風陵渡一戰,生死間有大領悟,不出半年,可破入一流。
林震南夫婦:二流中期,合擊之術可擋封不平五十招。若論單打獨鬥,不懼餘滄海之流,但遇上嵩山十三太保或魔教高手,則凶多吉少。但有田伯光坐鎮福州,當可保無虞。
封不平自己:一流巔峰,融合快劍、音攻、幻劍三要素,自創的劍法已有雛形。若全力施為,可與左冷禪一較高下,但勝負難料。
六人之中,田伯光這一去,便是劍宗由暗轉明的開始。
從今往後,江湖上會知道——太行山上有劍宗傳人,有封不平,有田伯光,有辟邪劍譜的真正傳人。
那些人要打林震南夫婦的主意,便得先問問田伯光手中的劍。
封不平深吸一口氣,站起身,望向南方。
那裡是福建,是福州,是田伯光即將踏上的征程。
“伯光,”他喃喃道,“這一去,劍宗的名頭,就靠你打響了。”
他轉身,走向木屋。
身後,星空璀璨,山風輕拂。
笑傲江湖的風暴,已經拉開了序幕。
清晨,陽光灑滿山穀。
田伯光起了個大早,在屋前空地上練劍。劍光如雪,身形如電,一套辟邪劍法施展開來,當真是快得不可思議。
封不平站在一旁觀看,不時點頭。
令狐沖和嶽靈珊也出來了,站在遠處看熱鬨。嶽靈珊看得眼花繚亂,小聲問:“令狐師兄,四師叔的劍法怎麼這麼快?我看都看不清。”
令狐沖道:“那是辟邪劍譜,林家祖傳的絕學。四師叔練了三年,纔有今日的成就。”
嶽靈珊咋舌:“三年就這麼厲害?那要是練三十年,豈不是天下無敵了?”
令狐沖搖頭:“武功一道,不是練得越久就越厲害。天賦、機緣、悟性,缺一不可。四師叔能練成,是因為他有這個天賦。”
田伯光收劍,走到封不平麵前:“師兄,你看我這劍法,還有什麼不足?”
封不平沉吟道:“快是夠快了,但劍法中還有幾分浮躁。辟邪劍譜的精髓,不在快,而在詭。你要讓對手猜不透你的劍從何處來,往何處去。快隻是手段,詭纔是目的。”
田伯光若有所思,抱拳道:“多謝師兄指點。”
封不平拍拍他肩膀:“去吧,收拾行裝。三日之後,我親自送你下山。”
田伯光應下,轉身走向木屋。
路過令狐沖身邊時,他忽然停下,擠眉弄眼道:“令狐師侄,好好練功,等你四師叔回來,給你帶福州的荔枝。”
令狐沖笑道:“那四師叔可得多帶些,靈珊姑娘也愛吃。”
嶽靈珊臉一紅,低下頭去。
田伯光哈哈大笑,揚長而去。
封不平望著他的背影,眼中滿是欣慰。
這個當年在太行山腳下落魄的少年,如今已是一流高手,即將獨當一麵。
劍宗的未來,就在他們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