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風雪殺機
臘月初八。嵩山絕頂,封禪台。
左冷禪立於台前,俯瞰雲海翻湧,身後站著托塔手丁勉、仙鶴手陸柏、大嵩陽手費彬三位師弟。
“那封不平的徒弟?”左冷禪聲音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丁勉上前一步:“是。據勞德諾傳回的訊息,那令狐沖年方二十,已被封不平調教至二流境界。前些時日,嶽不群讓其徒弟上前挑釁,被令狐沖一招擊敗。”
“一招?”左冷禪轉過身來,眼神銳利。
“確是一招。”陸柏介麵道,“嶽霑雖不成器,卻也練了十餘年華山劍法。能一招敗之,此子劍道天賦,恐不在那封不平之下。”
費彬冷哼一聲:“封不平已是心腹大患,若再讓這小崽子成長起來,日後劍宗氣焰豈不更盛?”
左冷禪負手踱步,片刻後道:“勞德諾可曾傳回令狐沖的行蹤?”
“回掌門師兄,”丁勉道,“令狐沖已離華山,正往太行方向而行。那嶽不群之女嶽靈珊偷偷跟了下山,二人同行。”
“嶽不群呢?”
“嶽不群表麵上閉關,實則……”丁勉壓低了聲音,“據勞德諾密報,嶽不群暗中尾隨,似有所圖。”
左冷禪嘴角泛起一絲冷笑:“偽君子便是偽君子,既想借刀殺人,又想保全名聲。好,那本座便成全他。”
他轉身麵向三位師弟:“傳令黑道十三寨,讓他們在風陵渡設伏。就說華山派弟子令狐沖身上有辟邪劍譜,誰殺了他,劍譜便歸誰。”
“掌門師兄高明。”費彬笑道,“借黑道之手除那令狐沖,即便封不平日後追究,也尋不到咱們頭上。”
左冷禪擺手:“讓塞北明駝木高峰也走一趟。此人用毒天下無雙,正好對付那封不平的弟子。”
“是!
黃河之畔,風雪漫天。
令狐沖牽著馬,嶽靈珊縮在馬上,裹著一件厚厚的貂裘,隻露出一雙眼睛。那眼睛亮晶晶的,正偷偷打量著走在前麵的少年。
“令狐師兄,咱們還有多久才能到啊?”
令狐沖回頭笑道:“快了,過了前麵的風陵渡,再走兩日便能到太行山。到時我請師父給你烤山雞吃。”
“真的?”嶽靈珊眼睛一亮,隨即又黯淡下來,“可是我爹知道了肯定會生氣的……”
“嶽掌門若是生氣,我便求師父上門賠禮。”令狐沖道,“總不能讓姑娘你一個人回去,這冰天雪地的,多危險。”
嶽靈珊心中一甜,嘴上卻道:“誰要你賠禮了?我自願意跟著你,關你什麼事?”
令狐沖笑了笑,冇接話。他自幼在太行山長大,跟著封不平練劍,性子雖灑脫,卻不似原著中那般浪蕩。此刻見嶽靈珊嬌憨可愛,心中雖有幾分喜歡,更多的卻是責任——師父常說,男子漢大丈夫,既受人之托,便當忠人之事。
“令狐師兄,”嶽靈珊忽然道,“你那一招敗嶽霑的劍法,叫什麼名堂?好生厲害!”
“那是師父教的快劍。”令狐沖道,“不過師父說了,真正的劍法不在快,而在意。劍隨意走,意到劍到,方是上乘。”
嶽靈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又問道:“那你師父是個什麼樣的人?我小時候聽爹爹說,劍宗的人都是壞人,可你師父能教出你這樣的弟子,想來也不是壞人吧?”
令狐沖正色道:“姑娘此言差矣。劍宗氣宗之爭,乃是上一輩的恩怨,與我等何乾?我師父常說,習武之人,首重人品。人品若正,武功便是濟世之器;人品若邪,武功便是害人之物。何謂正邪?存乎一心而已。”
嶽靈珊怔了怔,喃喃道:“存乎一心……你師父說得真好。”
令狐沖正要說話,忽然神色一變,手按劍柄。
“怎麼了?”嶽靈珊一驚。
令狐沖目光掃過四周,風雪中隱隱有黑影晃動。他沉聲道:“有埋伏。姑娘,待會兒跟緊我。”
話音剛落,四麵雪地中陡然躍出數十道黑影,刀光閃爍,將二人團團圍住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一陣粗豪的笑聲中,一個獨眼大漢排眾而出,“令狐沖小崽子,識相的把辟邪劍譜交出來,老子給你留個全屍!”
令狐沖眉頭一皺:“閣下何人?我身上並無辟邪劍譜。”
“冇有?”獨眼大漢冷笑,“少裝蒜!那林震南夫婦都入了你師父門下,辟邪劍譜不在你們手裡,還能在哪兒?”
令狐沖心中一凜,知道今日之事難以善了。他側身擋在嶽靈珊馬前,低聲道:“姑娘,待會兒我衝開一條路,你便縱馬疾馳,不要回頭。”
“那你呢?”嶽靈珊顫聲道。
“我隨後便來。”
“我不走!”嶽靈珊一咬牙,翻身下馬,抽出腰間短劍,“我跟你一起!”
令狐沖心中一暖,卻也來不及多勸,隻得點頭:“好,那你跟緊我。”
獨眼大漢見二人竊竊私語,不耐道:“敬酒不吃吃罰酒!兄弟們,上!”
一聲令下,數十名黑道好手蜂擁而上。刀光劍影,殺氣沖天!
令狐沖長劍出鞘,劍光如雪!
他自幼隨封不平練劍,根基打得極紮實。此刻雖初逢大敵,卻絲毫不亂,劍勢展開,便將衝在最前的三名大漢刺翻在地。
嶽靈珊緊跟其後,短劍連刺,倒也刺傷了一人。隻是她從未經曆過這等陣仗,手抖得厲害,刺得毫無章法。
“小丫頭片子,給老子過來!”一名魁梧大漢揮刀直劈嶽靈珊。
令狐沖眼疾手快,一劍將那大漢手腕刺穿,刀落雪地。隨即反手一劍,將另一名偷襲者逼退。
“令狐師兄小心!”嶽靈珊驚呼。
令狐沖身後,一柄長刀已刺到背心。他身子一旋,長劍順勢一帶,將那長刀盪開,順勢在那偷襲者咽喉一抹——血濺三尺!
“好劍法!”獨眼大漢讚了一聲,隨即一揮手,“放箭!”
嗖嗖嗖——
數十支弩箭從雪地中射出!令狐沖一把攬住嶽靈珊,就地一滾,躲過一輪箭雨。待他起身時,身上已中了兩箭,好在不是要害。
“令狐師兄,你受傷了!”嶽靈珊驚呼。
“無妨。”令狐沖咬牙折斷箭桿,目光掃過四周——弩手埋伏在二十步外,若不先除掉他們,今日必死無疑!
“姑娘,你掩護我。”令狐沖低聲道,“我去殺那些弩手。”
“怎麼掩護?”
令狐沖從懷中掏出一把銅錢,遞給嶽靈珊:“待會兒我衝出去,你用銅錢打他們,不必求中,隻求擾亂。”
嶽靈珊接過銅錢,重重點頭。
令狐沖深吸一口氣,身形陡然掠出!
劍光如虹!
令狐沖身法極快,眨眼間便衝入弩手陣中。那些弩手還未來得及裝箭,便被他連殺三人!
“攔住他!”獨眼大漢暴喝。
數十名黑道高手蜂擁而上。令狐沖劍勢展開,竟是以一敵十!
這一戰,打得天昏地暗!
令狐沖雖隻有十八歲,卻已得封不平真傳。快劍施展開來,劍光如狂風驟雨,每一劍都取人要害。但他畢竟年輕,內力未臻大成,時間一久,漸漸力竭。
“小崽子,受死!”一名高手趁他力竭,一刀劈在他肩頭。
令狐沖悶哼一聲,反手一劍刺穿那人咽喉。腿上又中一刀,鮮血染紅雪地。
“令狐師兄——”嶽靈珊尖叫,將手中銅錢儘數打出,倒也打中了兩人。
就在這時,一聲長嘯自遠處傳來!
眾人抬眼望去,隻見風雪中一道人影疾掠而來,速度快得驚人!那人還未至,一道劍氣已破空而至,將正要偷襲令狐沖的一名高手當場擊殺!
“封不平!”獨眼大漢驚呼。
來人正是封不平!
他本在太行山等候令狐沖歸來,久候不至,心生疑慮,便下山來迎。行至半路,聽聞風陵渡有黑道伏擊,當即全力趕來。
“找死!”
封不平劍出如電,快劍施展開來,眨眼間連殺五人!那些黑道高手在他劍下,竟如土雞瓦狗,毫無還手之力!
“撤!”獨眼大漢當機立斷,轉身就逃。
封不平冷哼一聲,玄鐵簫在手,內力灌注,簫聲嗚咽——
七絃無形劍!
音波所至,那些逃竄的高手紛紛抱頭慘叫,七竅流血而亡!獨眼大漢跑得最快,卻也被音波震得踉蹌倒地。
封不平一步上前,玄鐵簫抵在他咽喉:“誰派你來的?”
獨眼大漢驚恐道:“是……是嵩山派!嵩山派傳令黑道十三寨,說令狐沖身上有辟邪劍譜,誰殺了你徒弟,劍譜就歸誰!”
封不平眼神一冷:“左冷禪。”
他一簫結果了獨眼大漢,轉身去看令狐沖。
令狐沖渾身浴血,卻強撐著冇有倒下。見封不平來,咧嘴一笑:“師父,徒兒冇給您丟臉。”
封不平檢查他的傷勢,見他身上大小傷口十餘處,好在都不致命,這才鬆了口氣。他從懷中取出金瘡藥,一邊敷藥一邊道:“好徒兒,做得不錯。”
嶽靈珊在一旁看得心疼,眼淚撲簌簌地掉:“都怪我……要不是我跟著,令狐師兄也不會……”
令狐沖抬手擦去她眼淚:“傻丫頭,跟你有什麼關係?那些人本就是衝我來的。”
封不平看了嶽靈珊一眼,又看向遠處風雪中的某個方向,嘴角泛起一絲冷笑。
風陵渡三裡外的一處山崖上,嶽不群負手而立。
從這裡望去,正好能看到渡口的戰況。他親眼看著令狐沖浴血奮戰,親眼看著封不平及時趕到,親手誅殺那些黑道高手。
“好一個封不平。”嶽不群喃喃道,“來得真是時候。”
他身後,一個黑衣人低聲道:“掌門,咱們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嶽不群擺手,“封不平既已趕到,咱們便冇有出手的必要了。”
黑衣人遲疑道:“那令狐沖……”
嶽不群沉默片刻,道:“此子天資過人,若能為我所用,倒是一把好刀。可惜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可惜入了劍宗門下。”
黑衣人問:“那掌門的意思是?”
嶽不群轉身,向山下走去,留下一句話:
“派人盯住太行山,但凡有風吹草動,即刻來報。”
“是!”
風雪中,嶽不群的身影漸漸消失。
與此同時,風陵渡另一側的山林中,勞德諾悄悄收起了窺探的目光,轉身向嵩山方向而去。
封不平將令狐沖和嶽靈珊帶到附近一處破廟,生起火來。
令狐沖身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,靠在火堆旁,臉色蒼白。嶽靈珊坐在他身邊,小心翼翼地給他喂水。
“師父,”令狐沖道,“那些人說辟邪劍譜在我身上,可我從未見過什麼辟邪劍譜。”
封不平坐在對麵,撥弄著火堆:“我知道。他們不過是找個由頭罷了。真正要殺你的,是嵩山派左冷禪。”
“左冷禪?”令狐沖一怔,“我與左冷禪無冤無仇,他為何要殺我?”
封不平看著他,目光複雜:“因為你是我封不平的弟子。因為我封不平,是左冷禪的心腹大患。”
他頓了頓,道:“令狐沖,你可知道,今日這一戰,你已名動江湖。一個十八歲的少年,獨戰數十名黑道高手,殺敵十一人,重傷三人,最後還能活著。這等戰績,便是江湖成名人物,也未必能做到。”
令狐沖撓撓頭:“都是師父教得好。”
封不平搖頭:“是你自己的本事。我教你的,不過是劍招。但你在生死之間,能使出那些劍招,能在絕境中想到先殺弩手,能護住靈珊姑娘——這纔是你自己的。”
嶽靈珊在一旁聽得入神,忽然道:“封師伯,令狐師兄他……他真的很厲害。”
封不平看了她一眼,微微一笑:“靈珊姑娘,今晚你照顧他。明日一早,咱們回太行山。”
嶽靈珊臉一紅,低下頭去。
令狐沖卻道:“師父,那些人說……說辟邪劍譜的事,會不會連累林師叔他們?”
封不平眼中閃過一絲欣慰:“你倒是有心。放心,你林師叔夫婦功力大有長進,些許人手還奈何不了她們。”
他站起身來,走到廟門口,望著外麵的風雪。
這一戰,不過是開始。
左冷禪既已出手,便不會善罷甘休。而嶽不群……那個藏在暗處的偽君子,今日恐怕也在一旁觀戰吧?
封不平嘴角泛起一絲冷笑。
來吧。
讓暴風雪來得更猛烈些。
他封不平,等這一天,已經等了太久。
風雪漸歇。
破廟中,令狐沖沉沉睡去。嶽靈珊靠在他肩頭,也睡著了。
封不平盤膝坐在門口,閉目調息。
遠處,一道人影悄悄靠近。
封不平睜眼,手按玄鐵簫。
那人影在十步外停下,抱拳道:“封兄,彆來無恙。”
封不平看清來人,神色微動:“童兄?”
來人正是魔教童百熊。
童百熊走到近前,低聲道:“封兄,今日之事,我已聽聞。左冷禪既對你徒弟下手,日後必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封不平道:“童兄此來,有何指教?”
童百熊道:“指教不敢。隻是我教教主東方不敗,素來仰慕封兄音律造詣。若封兄有意,可入我教共研音律,保你師徒平安。”
封不平沉默片刻,搖頭道:“童兄好意,封某心領。隻是封某閒雲野鶴慣了,受不得拘束。”
童百熊歎了口氣,似早知他會如此回答。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,遞給封不平:“這是我教祕製的療傷聖藥,給你徒弟用。”
封不平接過,拱手道:“多謝。”
童百熊轉身離去,走出幾步,又回頭道:“封兄,左冷禪此人,心狠手辣。他既動了殺心,便不會隻出一次手。日後若有需要,可來黑木崖找我。”
說罷,身形一閃,消失於風雪中。
封不平望著他離去的方向,久久不語。
天明。
令狐沖醒來時,發現自己身上蓋著師父的披風。嶽靈珊已經醒了,正坐在一旁發呆。
“姑娘,想什麼呢?”
嶽靈珊回過神,臉一紅:“冇……冇什麼。”
令狐沖笑了笑,正要說話,封不平的聲音從廟外傳來:
“醒了就起來。該上路了。”
令狐沖和嶽靈珊走出破廟,隻見封不平站在雪地中,朝陽照在他身上,竟有幾分溫暖。
“師父,咱們回家?”
“回家。”
三人迎著朝陽,向太行山而去。
身後,風陵渡的血跡已被新雪覆蓋,彷彿昨夜的一切,從未發生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