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下山
晨霧未散,思過崖上的風便已帶了涼意。
令狐沖站在崖邊,望著山下雲霧繚繞的華山派屋宇,心中五味雜陳。三個月前上山時,他不過是個來抄錄劍法的劍宗弟子,未曾想竟在這思過崖上遇見了風太師叔,學得了那神奇無比的獨孤九劍。
“小子,該走了。”身後傳來風清揚的聲音。
令狐沖轉過身,見風清揚負手而立,白髮被山風吹得微微飄動。這三個月來,老人教會了他“總訣式”、“破劍式”、“破刀式”等數門劍法,雖隻是皮毛,卻已讓他眼界大開。
“太師叔,您真的不跟我下山嗎?”令狐沖問道。
風清揚搖搖頭:“我在這山上住了幾十年,早就習慣了。再說,”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落寞,“這華山派,早已不是當年的華山派了。你下山去吧,記住,獨孤九劍的精髓在於‘無招勝有招’,莫要拘泥於劍法本身。”
令狐沖恭恭敬敬地跪下,磕了三個頭:“太師叔大恩,弟子永世不忘。”
風清揚擺擺手,轉身向山洞走去,背影漸漸隱冇在黑暗中。
令狐沖站起身,最後看了一眼這生活了三個月的思過崖,提起包袱,向山下走去。
華山正氣堂中,嶽不群正與甯中則商議事務。
“師兄,那令狐沖今日便要下山了。”甯中則道。
嶽不群點點頭,輕捋長鬚:“三個月來,他在思過崖上抄錄劍法,倒也算安分。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什麼?”
嶽不群微微皺眉:“我總覺得封不平此舉彆有深意。那思過崖上除了劍法石刻,莫非還有什麼彆的東西?”
甯中則想了想:“要不我上去看看?”
“不必了。”嶽不群擺擺手,“令狐沖下山後,我自會派人上去檢視。倒是嶽霑那孩子,這幾日總在我麵前提起令狐沖,似乎頗有不服。”
甯中則歎了口氣:“霑兒天資聰穎,隻是性子傲了些。見令狐沖得了師兄禮遇,心中不快也是難免。”
嶽不群微微一笑:“少年人,有些爭勝之心也是好事。讓他去吧。”
正說著,有弟子來報,說令狐沖已到山下。
嶽不群站起身,對甯中則道:“走,我們去送送這位劍宗高徒。”
令狐沖剛走到正氣堂前,便見嶽不群夫婦迎了出來。
“令狐賢侄,這三個月在山上辛苦了吧?”嶽不群含笑問道。
令狐沖躬身行禮:“多謝嶽掌門關照,思過崖上清靜,正好專心抄錄劍法。”
甯中則上下打量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異色。這少年上山時雖根基紮實,卻也不過是個二流好手。如今三個月過去,整個人竟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氣韻,站在那裡,便如一把未出鞘的劍,內斂卻鋒芒暗藏。
“令狐賢侄這三個月功力精進不少啊。”甯中則忍不住道。
令狐沖心中一凜,忙道:“寧女俠過獎了。山上清靜,每日勤練不輟,確有小進。”
嶽不群目光在他身上一掃,笑道:“年輕人肯用功,是好事。來,先進來喝杯茶,用了飯再走不遲。”
令狐沖正要推辭,忽聽一個聲音從側麵傳來:“師父,弟子想向令狐師兄討教幾招劍法,不知可否?”
眾人轉頭看去,隻見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走了過來,正是嶽不群的大弟子嶽霑。此人乃嶽不群族中侄兒,自幼在華山長大,劍法在年輕一輩中算得上佼佼者。
令狐沖心中暗道不好。上山前師父封不平千叮萬囑,在華山派不可生事,更不可與人動手。這三個月來他處處忍讓,就是為了避免麻煩。冇想到臨走之時,還是遇上了。
“霑兒,不得無禮。”嶽不群皺眉道,“令狐賢侄是客,怎能如此唐突?”
嶽霑卻道:“師父,弟子聽聞劍宗劍法精妙,心中仰慕已久。令狐師兄在山上抄錄了三個月劍法,想必收穫頗豐,弟子隻想請教幾招,互相切磋,並無他意。”
他說得客氣,眼中卻閃著挑釁的光芒。
令狐沖正想推辭,忽聽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:“大師哥,你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?令狐師兄剛下山,還冇歇口氣呢,你就想跟人家動手。”
眾人看去,隻見嶽靈珊不知何時出現在一旁,一雙妙目正瞪著嶽霑。
嶽霑臉色微變:“師妹,我隻是想請教劍法,怎地就成了欺負人?”
嶽靈珊哼了一聲:“你比令狐師兄大好幾歲,入門也早,這不是欺負是什麼?要不咱倆先過幾招?”
甯中則喝道:“靈珊,不得無禮!”
嶽靈珊吐吐舌頭,卻仍站在令狐沖身旁,一副護著的模樣。
令狐沖心中苦笑。這三個月來,嶽靈珊時常上山找他學劍,天真爛漫,毫無心機。他雖謹記師父教誨,不敢與她太過親近,卻也難免生出幾分好感。
“嶽師兄既然想指點幾招,令狐沖自當奉陪。”令狐沖忽然開口。
此言一出,眾人都是一愣。
嶽不群眼中閃過一絲異色,甯中則微微皺眉,嶽靈珊則急道:“令狐師兄,你彆……”
令狐沖對她微微一笑:“無妨,切磋而已,點到為止。”
他心中自有計較。這嶽霑擺明瞭是受嶽不群授意來試探的,若是自己一味退讓,反倒顯得心虛。不如應下這一戰,點到即止,也好讓嶽不群安心。
嶽霑大喜:“好!令狐師兄爽快!咱們就在這正氣堂前比劃比劃,請師父師孃做個見證。”
眾人來到院中,嶽不群命人取來兩柄木劍。
“切磋而已,點到為止。”嶽不群沉聲道,“霑兒,不可傷了客人。”
嶽霑應了一聲,接過木劍,走到場中。
令狐沖也接過木劍,緩步上前。他心中想著風清揚的話——“無招勝有招”。這三個月來,他學的獨孤九劍全是破招之法,卻從未與人真正動過手。今日正好試試。
兩人對麵而立,嶽霑持劍在手,目光灼灼地盯著令狐沖。
“令狐師兄,請。”
話音未落,嶽霑已一劍刺來。這一劍又快又穩,正是華山劍法中的“白雲出岫”。
令狐沖心中一動。若是三個月前,他定會用師父教的劍法應對,或格或擋,或退或進。但此刻,他腦海中浮現的卻是獨孤九劍的“破劍式”。
那劍刺到中途,令狐沖忽然動了。
他隻是微微側身,木劍輕輕一點,正點在嶽霑劍身七寸之處。這一下看似隨意,卻恰好破了嶽霑劍招的發力點。
嶽霑隻覺手中一震,劍勢頓時散亂,心中大驚,急忙變招,又是一劍刺出。
令狐沖仍是那般隨意,木劍再次輕點,又破了他的劍招。
場邊眾人看得真切,嶽霑每一劍刺出,令狐沖都能後發先至,輕輕一點便破了劍勢。嶽霑連刺七劍,竟一劍也無法遞到令狐沖身前。
嶽不群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。他看得分明,令狐沖用的不是任何一門華山劍法,甚至不是任何一門他見過的劍法。那劍招隨意之極,卻偏偏妙到毫巔,每一次出手都恰好落在嶽霑劍法的破綻之上。
甯中則也看出了不對,低聲道:“師兄,這……”
嶽不群微微搖頭,示意她噤聲。
場中,嶽霑已是滿頭大汗。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,無論自己如何出劍,對方總能輕易破去。這種無力感,比直接被人打敗更讓人難受。
“嶽師兄小心了。”
令狐沖忽然開口,木劍一抖,竟主動攻出一劍。
這一劍平平無奇,直刺嶽霑胸口。嶽霑大喜,揮劍便擋。誰知令狐沖的木劍在將要碰到他的劍時,忽然一轉,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繞了過去,輕輕點在他手腕上。
嶽霑隻覺手腕一麻,木劍脫手飛出,“啪”的一聲落在地上。
場中一片寂靜。
嶽霑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著自己空空的手,臉上青一陣白一陣。
令狐沖收回木劍,抱拳道:“嶽師兄,承讓了。”
嶽霑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來。他本想羞辱令狐沖一番,誰知反被對方輕鬆擊敗,而且敗得如此徹底,如此難堪。
“好劍法!”嶽不群忽然拍手讚道,“令狐賢侄這劍法精妙絕倫,不知是哪位高人所授?”
令狐沖心中一凜,知道嶽不群起了疑心。他想了想,道:“回嶽掌門,這劍法是我師父近年來所創,弟子學得粗淺,讓嶽掌門見笑了。”
嶽不群目光閃爍,笑道:“封師兄果然劍術通神,竟能創出如此奇妙的劍法。佩服,佩服。”
甯中則也笑道:“令狐賢侄劍法高超,霑兒輸得不冤。來,先進去用飯吧。”
令狐沖卻道:“多謝嶽掌門、寧女俠好意。隻是弟子離山已久,師父想必掛念,這便告辭了。”
嶽不群也不勉強,點點頭道:“既如此,老夫也不強留。靈珊,你去送送令狐賢侄。”
嶽靈珊早就在等這句話,歡快地應了一聲:“是,爹爹!”
令狐沖向嶽不群夫婦行禮告辭,轉身向山門走去。嶽靈珊跟在一旁,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。
“令狐師兄,你剛纔那幾招真厲害!大師哥平日裡傲得很,這下可丟臉了。”
“令狐師兄,你回去以後還會來嗎?”
“令狐師兄,你們太行山好玩嗎?有冇有華山好玩?”
令狐沖一路聽著,隻是微笑點頭,並不多言。
兩人走到山門處,令狐沖停下腳步,轉身道:“嶽姑娘,送君千裡,終須一彆。請回吧。”
嶽靈珊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,眼中閃過一絲不捨:“令狐師兄,你……你真的要走了?”
令狐沖點點頭:“嶽姑娘保重。”
他轉身欲行,忽聽身後嶽靈珊輕聲道:“令狐師兄,我……我能跟你一起去太行山嗎?”
令狐沖腳步一頓,轉身看去,隻見嶽靈珊俏臉微紅,眼中卻滿是堅定。
他心中一軟,隨即搖頭道:“嶽姑娘說笑了。你是華山派掌門千金,怎能跟我去太行山?快回去吧。”
嶽靈珊咬咬嘴唇,忽然道:“那……那我以後去太行山找你,你會見我嗎?”
令狐沖看著她期待的眼神,終於點了點頭:“若嶽姑娘來太行山,令狐沖自當掃榻相迎。”
嶽靈珊頓時笑靨如花:“那說定了!你可不許反悔!”
令狐沖微微一笑,轉身大步離去。
走出數丈,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喊:“令狐師兄——!”
他回頭看去,隻見嶽靈珊站在山門處,用力揮著手。
山風拂過,吹動她的衣衫,恍若山間一朵初綻的野花。
令狐沖心中莫名一暖,也揮了揮手,轉身消失在晨霧之中。
正氣堂中,嶽不群負手而立,望著窗外。
“師兄,那令狐沖的劍法……”甯中則欲言又止。
嶽不群緩緩道:“不是封不平的路子。”
“那會是誰?”
嶽不群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思過崖上,除了那些石刻劍法,還有彆的東西。”
甯中則一怔:“你是說……”
嶽不群轉過頭,目光深邃:“師妹,你說當年風清揚風師叔,真的死了嗎?”
甯中則倒吸一口涼氣:“師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嶽不群冇有回答,隻是望著窗外漸漸散去的晨霧,若有所思。
令狐沖走在山道上,心情前所未有的輕鬆。
這一戰雖隻寥寥數招,卻讓他真正體會到了獨孤九劍的妙處。那“無招勝有招”的境界,遠非尋常劍法可比。
他正想著,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回頭一看,令狐沖頓時愣住了。
隻見嶽靈珊揹著個小包袱,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。
“嶽姑娘,你……”
嶽靈珊跑到他麵前,喘著氣道:“我……我跟你去太行山!”
令狐沖哭笑不得:“嶽姑娘,彆鬨了。快回去,你爹孃會擔心的。”
嶽靈珊卻倔強地搖頭:“我不回去!我早就想下山闖蕩了,隻是一直冇機會。今日正好跟你一起去太行山,見識見識外麵的世界。”
令狐沖頭疼不已。若帶上這位華山派大小姐,且不說嶽不群夫婦會如何,單是師父那一關就過不去。
“嶽姑娘,你聽我說……”
“我不聽!”嶽靈珊捂住耳朵,“反正我跟定你了!你要是不帶我,我就自己走,到時候遇到壞人,被拐賣了,看你後不後悔!”
令狐沖看著她那副耍賴的模樣,又好氣又好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