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朝陽峰上起波瀾
令狐沖上華山已有半月。
每日清晨抄錄洞中劍法,午後便陪風清揚說話練劍。那獨孤九劍奧妙無窮,令狐沖越學越覺自身淺薄,恨不得日夜苦練,將那一招一式刻入骨髓。
這一日天色晴好,他照例下山至朝陽峰還膳盒。華山弟子見他日日往來,早已熟絡,時有招呼。
“令狐師兄,師傅請你至正氣堂一敘。”一名年輕弟子迎上來道。
令狐沖微微一怔,隨即點頭:“有勞帶路。”
正氣堂中,嶽不群端坐主位,手邊茶煙嫋嫋。兩側坐著數名弟子,為首一人約莫三十歲年紀,麵容清雋,與嶽不群有三分相似,正是嶽不群大弟子嶽霑——亦是嶽不群族中侄兒,自幼養在華山,武功已得真傳,在華山派中頗有威望。
“令狐賢侄來了。”嶽不群含笑讓座,“這幾日在山上住得可習慣?”
“多謝嶽師叔關懷,一切安好。”令狐沖落座,目光不經意掃過嶽霑,隻見對方麵帶微笑,眼神卻有些意味深長。
嶽不群問了幾句洞中劍法抄錄之事,便起身道:“為師尚有要事,你們年輕人多親近。”說罷飄然離去。
堂中氣氛微微一變。
“令狐師弟。”嶽霑開口,語氣溫和,“久聞太行封師叔門下高徒劍法卓絕,愚兄仰慕已久。今日難得相逢,不知可否賜教一二?”
此言一出,堂中眾弟子頓時來了精神,目光齊刷刷投向令狐沖。
令狐沖心中一動,麵上卻不動聲色。師父封不平臨行前千叮萬囑:此行隻為抄錄劍法,不得與華山派起任何爭執,更不可顯露真實武功。
“嶽師兄抬愛。”他抱拳道,“小弟奉師命上山抄錄劍法,不敢與人動手,還望師兄見諒。”
嶽霑笑容不變:“不過是同門切磋,點到為止,何須如此謹慎?莫非是瞧不起我華山劍法?”
這話便有些重了。
令狐沖正色道:“嶽師兄言重。家師與嶽師叔有約在先,小弟若在山上與人動手,便是違背師命,實不敢為。”
“好一個不敢為。”嶽霑身旁一名弟子介麵道,“聽聞封師叔當年在華山時,可是敢與氣宗高手一較高下的。怎麼教出來的徒弟,反倒這般畏首畏尾?”
這話夾槍帶棒,隱隱譏諷封不平當年敗走之事。
令狐沖眼中閃過一絲鋒芒,隨即斂去。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翻湧,淡淡道:“這位師兄說得是。家師當年年輕氣盛,吃過不少虧,故而教導小弟,遇事當忍則忍。小弟資質愚鈍,旁的不行,聽話還是會的。”
那弟子被他四兩撥千斤堵了回來,一時語塞。
嶽霑卻笑了起來:“令狐師弟好涵養。既如此,愚兄也不強人所難。隻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聽說師弟每日往思過崖跑,那崖上除了劍法,可還有什麼有趣之人?”
令狐沖心中一凜,麵上卻依舊平靜:“思過崖上隻有石洞劍法,彆無他物。嶽師兄若有興趣,大可親自上去看看。”
“我倒是想去。”嶽霑歎了口氣,“可惜師父有令,那思過崖乃後山禁地,非有要事不得擅入。倒是師弟好福氣,能日日上去。”
令狐沖聽出這話裡似有深意,卻隻裝作不懂,拱手道:“嶽師叔厚愛,小弟銘記於心。若無他事,小弟告退。”
嶽霑點點頭,目送他離去。待令狐沖身影消失在堂外,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。
“大師兄,這小子油鹽不進。”方纔開口那弟子湊上來,“要不要再試試?”
“不必。”嶽霑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茶沫,“他越是忍讓,越說明心中有鬼。思過崖上若真隻有劍法,他何必日日上去?且看著吧。”
令狐沖出得正氣堂,順著石徑向山腰走去。他腳步不疾不徐,心中卻思緒翻湧。
方纔那一番話,他自然聽得出試探之意。嶽霑明著邀他切磋,實則是想探他虛實。師父說得不錯,這華山派表麵和氣,內裡卻暗流湧動。
正想著,忽聽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。
“令狐師兄!令狐師兄!”
令狐沖回頭,隻見一個少女提著裙角小跑而來。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,明眸皓齒,笑靨如花,正是嶽不群獨女嶽靈珊。
“嶽師妹有事?”令狐沖停下腳步。
嶽靈珊跑到近前,微微喘息,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:“我……我聽說你劍法很好,想請你指點指點。”
令狐沖一怔,隨即笑道:“嶽師妹說笑了。華山劍法精妙,嶽師叔又是當世高手,哪裡輪得到我來指點。”
“我爹爹的劍法我從小看到大,早就膩了。”嶽靈珊眨了眨眼,“我聽爹爹說,封師叔的劍法與氣宗不同,想來有趣得緊。你就教我兩招嘛。”
令狐沖搖頭:“師門有彆,不可擅傳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練給我看,我自己學,總行了吧?”嶽靈珊眼中閃著狡黠的光。
令狐沖哭笑不得。這少女天真爛漫,不似嶽霑那般藏有心機,倒讓他不好推脫。
“嶽師妹若想看劍法,不如去看洞中石刻。那上麵五嶽劍派精要俱全,比小弟這點微末功夫強多了。”
“洞中黑漆漆的,有什麼好看。”嶽靈珊撇嘴,“我就想看你練劍。聽說你昨日在玉女峰頂練了一套快劍,快得連劍影都看不清,是不是真的?”
令狐沖心中暗暗叫苦。他每日清晨在玉女峰頂迎著日出練劍,原以為無人看見,不想竟被這丫頭盯上了。
“不過是些粗淺功夫,不值一提。”他拱了拱手,“小弟尚有要事,先告辭了。”
說罷轉身便走,腳步比方纔快了幾分。
嶽靈珊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,先是一怔,隨即噗嗤一笑。
“這人真有意思。”她喃喃自語,“明明比我大不了幾歲,偏要裝得老氣橫秋。”
她想起方纔遠遠看見的那一幕:令狐沖立在山巔,劍光如練,身法如風,朝陽在他身後灑下萬丈金光,整個人彷彿融入了那片霞光之中。
“他的劍,真好看。”
嶽靈珊臉頰微熱,轉身蹦蹦跳跳地往回走。走出幾步,又回頭望了一眼那條通往山腰的石徑。
此後數日,令狐沖發現自己總能在不經意間遇見嶽靈珊。
有時是在山腰涼亭,她捧著一卷書冊,說是“偶遇”;有時是在玉女峰下,她提著一籃野果,說是“路過”;有時乾脆守在思過崖下的路口,說是“等爹爹傳話”。
令狐沖躲了幾次,終究躲不過,隻得由她去。
嶽靈珊也不纏著他練劍了,隻是跟在一旁,問東問西。問他太行山的風景,問他師父封不平的為人,問他這些年都去過哪些地方。令狐沖答得敷衍,她卻聽得津津有味。
這一日午後,令狐沖正欲上山,嶽靈珊又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。
“令狐師兄,今日我帶了酒來。”她揚了揚手中的小壇,得意洋洋,“我自己釀的梅子酒,你嚐嚐。”
令狐沖看著那壇酒,心中一暖。這讓他想起太行山上,每到秋日,師父也會釀些果酒,與幾位師叔對飲。
“嶽師妹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隻是酒便不必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嶽靈珊撅起嘴,“你是不是還在躲我?”
令狐沖歎了口氣:“嶽師妹多心了。隻是小弟確實有事在身,不便久留。”
“那你晚上呢?晚上總冇事吧?”嶽靈珊眼睛一亮,“今夜月圓,我聽人說在朝陽峰頂賞月最是好看。你陪我一起去,好不好?”
令狐沖望著她期待的眼神,一時不知如何作答。
就在這時,一道身影從山道拐角轉出。
“師妹,你在這裡做什麼?”
嶽霑麵帶微笑走來,目光在令狐沖身上一掃,笑意更深了幾分。
“大師兄。”嶽靈珊收起酒罈,吐了吐舌頭,“我……我隨便走走。”
“隨便走走?”嶽霑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令狐沖,“師妹若想賞月,師兄陪你去便是。何必麻煩令狐師弟?他忙著抄錄劍法,哪有這等閒工夫。”
令狐沖聽出這話裡的弦外之音,抱拳道:“嶽師兄說得是。小弟告退。”
他轉身離去,腳步比往常更快。走出數十步,仍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,如芒在背。
嶽靈珊望著他遠去的身影,咬著嘴唇,眼中閃過一絲黯然。
“師妹,回吧。”嶽霑溫聲道,“天色不早了。”
嶽靈珊點點頭,默默隨他往回走。走出幾步,忽地回頭望了一眼那條通往思過崖的山路。
暮色漸濃,山路空寂,早已不見那人身影。
朝陽峰頂,明月東昇。
令狐沖立在崖畔,望著那輪圓月,想著白日裡的事。嶽霑的試探,嶽靈珊的眼神,還有那壇未來得及喝的梅子酒……
“小娃娃有心事?”
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風清揚不知何時到了近前,拎著個酒葫蘆,在他身旁坐下。
令狐沖苦笑一聲:“太師叔慧眼如炬。”
“那丫頭喜歡你。”風清揚灌了口酒,咂了咂嘴,“那小子防著你。都是人之常情。”
令狐沖沉默片刻,低聲道:“弟子隻想好好學劍,不負師父所托。”
“學劍是學劍,人情是人情。”風清揚望著明月,“這兩件事,從來都不衝突。你師父讓你忍讓,卻冇讓你當木頭人。”
令狐沖一怔,若有所思。
風清揚將酒葫蘆遞過來:“嚐嚐。真正的陳年竹葉青,比你那梅子酒夠味。”
令狐沖接過,灌了一大口,辣得直皺眉。
風清揚哈哈大笑,笑聲在山穀間迴盪。
明月無聲,清輝灑滿山巔。遠處的華山諸峰隱冇在夜色中,偶有幾點燈火閃爍,那是山腰的屋舍,是尋常的人間煙火。
令狐沖望著那片燈火,忽然想起師父封不平說過的話:江湖是人情世故,劍法是安身立命。兩樣都懂了,纔算真正入了江湖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酒葫蘆還給風清揚。
“太師叔,明日繼續教弟子破劍式吧。”
風清揚接過酒葫蘆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