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思過崖上遇風清揚
令狐沖趕赴華山,距當年被師父封不平帶回太行,已整整過去十五年。
那年他七歲,是個險些餓死在路邊的乞兒。如今二十二歲的少年,一身青衫負劍而行,身姿挺拔如鬆,眉眼間既有太行山的沉毅,又藏著幾分與生俱來的跳脫不羈。
“華山派……”令狐沖仰頭望著雲霧繚繞的山峰,低聲喃喃,“師父說這裡有我的機緣。”
他想起臨行前封不平的叮囑:“此次上山,名為抄錄劍法,實則為你謀一場造化。那思過崖上若遇故人,不必多問,叩頭便是。”
令狐沖當時想問個明白,卻被師父擺手止住:“天機不可泄露,你去了便知。”
山門前早有華山弟子迎接,引他入內。嶽不群親自迎出正氣堂,一襲青衫,三縷長髯,端的是君子之風。
“賢侄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。”嶽不群笑容和煦,“令師封師兄可好?”
“家師安好,多謝嶽師叔掛念。”令狐沖依足禮數,雙手奉上封不平的親筆書信。
嶽不群接信細閱,麵色不變,眼中卻閃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複雜。信中所言與去歲商定一致:令狐沖上山抄錄思過崖洞中五派劍法,為期三月,絕不打擾華山清修。
“封師兄太見外了。”嶽不群將信收起,“當年劍氣之爭本是舊事,封師兄胸襟開闊,肯讓賢侄來我華山抄錄劍法,實乃五嶽劍派之幸。寧師妹,你帶令狐賢侄去安置吧。”
甯中則在一旁含笑點頭,引令狐沖往後山而去。一路上溫言問起太行山景況,得知成不憂、從不棄均已娶妻生子,不由感慨:“時光荏苒,當年劍氣之爭恍如昨日,轉眼已是下一代的天下了。”
行至玉女峰腰,甯中則指向前方絕壁:“那便是思過崖。崖上有石洞,洞中便是你要抄錄的劍法。每日膳食會有弟子送來,若有所需,隻管吩咐。”
令狐沖躬身道謝,目送甯中則離去,這才轉身望向思過崖。
絕壁如削,雲霧繚繞,一條石徑蜿蜒而上。他深吸一口氣,提步拾階,越走越高,山風漸勁,衣袂獵獵作響。
半個時辰後,令狐沖終於踏上思過崖頂。崖頂平坦數丈,一株古鬆斜生於崖畔,虯枝盤曲如龍。崖壁凹處隱現一洞口,正是那藏劍秘洞。
他未急著進洞,先至崖邊俯瞰群山。雲海翻湧,諸峰隱現如海中島嶼,心胸為之一闊。
“好地方。”令狐沖忍不住長嘯一聲,聲震山穀,驚起幾隻山鳥。
“吵什麼!”
一聲蒼老的嗬斥突兀響起,令狐沖一驚,轉身四顧,卻不見半個人影。
“誰?”他按住劍柄,凝神細聽。
半晌無聲,正疑惑間,那聲音又響起,這回卻帶著幾分懶洋洋的意味:“小娃娃,你是華山派的?”
令狐沖循聲望去,這才發現古鬆虯枝間竟躺著一個灰衣老者。那老者衣衫破舊,鬚髮蓬亂,若非方纔出聲,與樹乾無異。
“晚輩太行封不平門下令狐沖,上山抄錄劍法,驚擾前輩清修,還望見諒。”令狐沖抱拳行禮,不卑不亢。
“封不平?”老者微微一怔,“劍宗那個封不平?”
“正是家師。”
老者沉默片刻,忽地從樹上躍下,動作輕靈如羽,落地無聲。他走近幾步,上下打量令狐沖,目光如電,直似要將人看透。
“根基倒是紮實。”老者點了點頭,忽又皺眉,“封不平那小子,教了你什麼劍法?”
令狐沖聞言,心中暗驚。師父封不平年近五旬,此人竟稱其為“小子”,輩分之高可見一斑。他想起師父臨行前的叮囑——若遇故人,叩頭便是。
“敢問前輩尊諱?”令狐沖躬身再拜。
老者擺了擺手:“老朽一個山野廢人,姓名不提也罷。倒是你方纔那一嗓子,擾了我三年清夢,說說怎麼賠吧。”
令狐沖聽他言語有趣,不禁笑道:“晚輩身無長物,隻會幾手粗淺劍法。不如舞上一趟,給前輩解悶賠罪?”
“粗淺劍法?”老者嗤笑一聲,“封不平那小子雖然不成器,教出來的徒弟也不至於粗淺。你且使來,讓我瞧瞧。”
令狐沖也不推辭,拔劍出鞘,在崖頂使開一套劍法。這套劍法乃封不平所傳,融合五嶽劍派精要,既有華山的輕靈,又兼泰山的沉穩,更透著幾分太行獨創的快劍淩厲。
老者初時漫不經心,看著看著,目中漸露異色。待令狐沖使到第七式,忽地出聲打斷:“且慢!”
令狐沖收劍而立,氣息平穩。
老者走近,繞著令狐沖轉了兩圈:“你這劍法,封不平教的?”
“正是。”
“不對。”老者搖頭,“這裡麵有華山的養吾劍,有泰山的快活三,還有衡山的雲霧十三式……封不平那小子,何時通曉這許多?”
令狐沖坦然道:“家師曾言,這些劍法皆出自思過崖秘洞。晚輩此次上山,便是奉師命抄錄洞中劍法。”
老者目光一閃:“他讓你抄錄劍法?他自己為何不來?”
“家師說,他上思過崖,隻怕有人不自在。”令狐沖答道,“再者,他說這裡有晚輩的機緣。”
“機緣?”老者喃喃重複,忽地仰天大笑,“有趣!有趣!封不平那小子,竟把主意打到老夫頭上了!”
笑聲在山穀間迴盪,驚得雲霧翻湧。
令狐沖靜靜立著,待老者笑罷,方道:“前輩與家師相識?”
“相識?”老者哼了一聲,“當年劍氣之爭,老夫親眼看著他被氣宗的人打下山崖。原以為他死了,冇想到還活著,還收了徒弟。一晃二十年過去,這小子倒學會算計了。”
令狐沖心中一震,已知眼前老者身份——能讓師父如此看重,又親曆劍氣之爭者,必是那位傳說中的風清揚!
“晚輩令狐沖,拜見風太師叔!”他當即跪倒,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。
風清揚也不避讓,受了他三拜,方道:“封不平那小子,讓你來抄劍法是假,讓你來見老夫是真。他倒會打算盤。”
令狐沖不敢接話,隻是跪著。
“起來吧。”風清揚擺了擺手,“既然來了,就在這兒住下。洞裡的劍法,你想抄便抄。老夫多年冇跟人說過話,你陪老夫說說話,權當補償方纔那一嗓子。”
令狐沖大喜:“多謝太師叔!”
“先彆忙著謝。”風清揚目光落在他劍上,“你那套劍法使得不錯,但有好幾處轉折生硬,似是隻知其形不知其神。讓老夫指點你幾招,省得日後丟劍宗的臉。”
令狐沖心頭狂跳,他自然明白,這“指點幾招”意味著什麼。
風清揚走到崖邊,負手而立,望向茫茫雲海,悠悠道:“封不平那小子,當年天賦尋常,心性卻堅韌。如今二十年過去,他倒養出個好徒弟。也罷,看在故人份上,老夫便成全他這一回。”
令狐沖再次拜倒,這一拜,卻是替師父封不平所拜。
雲海翻湧,夕陽將墜,思過崖上的鬆影被拉得極長。風清揚轉過身來,蒼老的麵容在暮色中竟透出幾分年輕時的神采飛揚。
“獨孤九劍,講究的便是‘無招勝有招’。”他緩緩開口,“你且聽好了——”
與此同時,太行山中,封不平立於寒潭之畔,望著南方天際,嘴角浮現一絲笑意。
“風師叔,弟子給您送了個好徒兒去。”他輕聲自語,“這一局棋,弟子可是等了整整二十年。”
夜色漸沉,山風送涼。遠處的華山隱冇在暮靄中,太行山巔的封不平轉身回洞,身後留下一聲若有若無的長歎。
而思過崖上,一個新的江湖傳說,正在悄然開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