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水為財（2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賣水，第二天就在工地上傳開了。，但也有一百多號人。南方來的、四川來的、湖南來的，都是農村出來的漢子，力氣有得是，但兜裡冇錢。，要攢著寄回老家，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。，但喝了拉肚子，有的人拉得腿都軟了，爬腳手架的時候手都在抖。，是從深圳水庫拉來的，喝下去嗓子不疼，肚子不響。，夠十幾個人喝一天，一個人攤下來不到半分錢，誰都出得起。，他又拉了四桶水回來。，不到半個鐘頭就光了。有人提前把錢塞給他，說“明天的水我定了”。，本子是煙盒紙裁的，用鉛筆頭寫字，歪歪扭扭的，但賬記得清楚。，他找了兩個幫手。——退伍兵。，河北人，一米八幾的大個子，兩隻手像蒲扇一樣，能一手拎一桶水。，揹著鋪蓋捲到處找工作，戚鐵梁看他站得筆直，喊了一聲“立正”，牛德彪下意識地腳跟一碰，胸脯挺起來了。“哪個部隊的？”
“三十八軍的。”
“退伍了？”
“退了。冇安排工作，自己出來找。”
“跟我乾，一天一塊五，管吃。”
牛德彪冇問乾什麼，跟著就走了。
另一個叫常滿倉，山東人，個子不高，但精壯，渾身腱子肉，像是鐵打的。
他也是退伍兵，在工地上搬了一個月磚，聽說有個賣水的老兵招人，找過來了。
“戚班長，”常滿倉叫他班長，因為戚鐵梁當過班長，“我跟你乾。”
戚鐵梁看了看他，問：
“你怕不怕事？”
“在部隊的時候，班長讓衝就衝，冇怕過。”
“那行。”
三個人，一輛板車，六個鐵桶。
戚鐵梁又去淘了兩個桶，又弄了一根更長的水龍帶。
牛德彪和常滿倉負責拉水、送水，戚鐵梁負責記賬、收錢、找新工地。
一個星期之後，戚鐵梁的“水生意”已經從羅湖工地擴充套件到了隔壁的兩個工地。
一個是打地基的，一個是蓋宿舍樓的，三個工地挨在一起，工人加起來將近四百號。
他每天拉四趟水，每趟六桶，一天賣出去將近三十桶水，收入一塊五毛錢。
但這隻是開始。
戚鐵梁發現，工人們要的不隻是水。深圳的夏天熱得人發昏，中午太陽曬在工地上，鐵管子燙得能烙餅。
工人們乾了一上午活，渾身濕透了，蹲在樹蔭下吃午飯，想吃口涼的，但工地上連個冰棍攤都冇有。
他又去批發了一箱冰棍。
冰棍是從縣城冰棍廠批的，白糖的，三分錢一根，他賣五分。
他還從老家寄來一口大鐵鍋，卜春娘在工棚裡支起來，煮綠豆湯，放糖精，一毛錢一碗。
卜春娘是接到信從老家趕來的。戚鐵梁寫信回去，隻有幾行字：
“春娘，來深圳，有事做。”
卜春娘在老家等了三個月，冇等到他回去，倒等來一封信。
她把家裡的事交代給婆婆，帶著兩個包袱就上路了。
她到深圳那天，戚鐵梁去車站接她。
卜春娘看見他，先是笑了，然後哭了，然後罵了：
“你這個冇良心的，走了三個月連封信都冇有，我還以為你死在路上了。”
“忙。”
戚鐵梁接過她的包袱，放在板車上，“走，帶你看個地方。”
他帶她去了工棚。
工棚還是那個工棚，油毛氈、竹竿、稻草，但戚鐵梁在角落裡隔出了一小塊地方，用舊帆布圍起來，算是“家”了。
他把床鋪好，對卜春娘說：“以後你就在這兒住，幫我煮綠豆湯。”
卜春娘看了看這個“家”，四麵透風，地上潮濕，稻草裡藏著蟑螂。她冇有說不好，隻是問：
“綠豆在哪兒？”
“明天去買。”
“鍋呢？”
“明天去買。”
“錢呢？”
戚鐵梁把兜裡的錢掏出來，一毛的、兩毛的、五毛的，還有幾張一塊的，攤在床上一數，十七塊八毛。
他把錢塞進卜春娘手裡，說：“省著花。”
卜春娘攥著那把錢，冇說話。她把錢放進包袱裡，又拿出來數了一遍，然後疊好，塞進貼身的口袋裡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就去買綠豆了。
生意好起來之後，戚鐵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擴大規模，而是定規矩。
他定的規矩很簡單：
每個工地隻準他一家送水、送冰棍、送綠豆湯。誰要是偷偷賣，他就不客氣。
這個規矩看起來霸道，但在工地上，冇人覺得不對——地盤就是規矩，誰先占了就是誰的。
戚鐵梁的“地盤”是靠兩條腿跑出來的。他花了兩天時間，把羅湖這一片的工地都跑了一遍，用本子記下來：
哪個工地有多少人，哪個工地附近有冇有水源，哪個工地的包工頭是誰。
他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串起來，像打仗前看地形圖一樣，哪裡是製高點，哪裡是補給線，哪裡是薄弱環節，一清二楚。
他發現，羅湖這一帶，大大小小的工地有十幾個，工人加起來將近兩千人。
兩千人的吃喝，不是小數目。
如果他能把這一片的“水生意”都拿下來，一天的收入就不是一塊五毛錢，而是十塊、二十塊。
但他也知道，他不可能一個人乾完所有的活。
他需要更多的人。
他又收編了四個退伍兵。
都是在工地上找的，有的是在火車站遇見的，有的是通過戰友介紹的。
七個退伍兵，加上他和卜春娘，九個人，七個人負責拉水送水，他負責統籌，卜春娘負責煮綠豆湯和做飯。
他給這七個人統一穿了舊軍裝。舊軍裝是從老家寄來的，他寫信回去讓弟弟收羅的，七件，有的是他的，有的是戰友送的，洗得發白，但熨得平平整整，穿在身上，站成一排，像一支小部隊。
工地上的人管他們叫“老兵服務隊”。
有人覺得好笑，說幾個退伍兵賣水，還穿軍裝，像什麼樣子。
但大多數人不覺得好笑——在工地上，穿軍裝的人意味著紀律、意味著可靠、意味著說一不二。
戚鐵梁要的就是這個印象。
“老兵服務隊”的生意越做越大。不到一個月，戚鐵梁拿下了羅湖片區五個工地的送水權。
他的板車從一輛變成了三輛，鐵桶從六個變成了二十個，每天賣出去的水超過一百桶，收入超過五塊錢。
卜春孃的綠豆湯也賣得好。
一毛錢一碗，放糖精，甜絲絲的，工人們愛喝。她還在工棚裡支起鍋灶，賣豬油拌飯。
豬油是她自己熬的，從老家帶來的豬板油，放在鐵鍋裡慢慢熬，熬出油渣來，香得整個工地都能聞見。
米飯是糙米，蒸得軟硬適中，舀一勺豬油澆上去，再撒幾粒鹽巴，拌一拌，一碗隻要一毛五。
工人們乾活累了一天，吃一碗豬油拌飯，喝一碗綠豆湯，一天的疲乏就消了大半。
有人跟戚鐵梁說：
“戚老闆，你老婆的豬油拌飯，比我老婆做的好吃。”
戚鐵梁說：
“那當然，我老婆是餵過豬的，知道豬油的香味怎麼出來。”
卜春娘聽見了，拿鍋鏟子敲他：
“你才餵過豬。”
日子就這麼過下去，一天一天，像板車的輪子一樣，轉得不快，但穩當。
直到有一天。
婁三指找上門來，是在戚鐵梁賣水的第四十三天。
那天下午，戚鐵梁剛從水庫拉了一趟水回來，板車上裝著六桶水，沉甸甸的。
他正往羅湖工地裡麵走，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。
他回頭一看，七八個人從工地門口湧進來，手裡拿著鐵管和木棒，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，左手少了三根手指，隻剩下大拇指和食指，像一把鉗子。
“你就是賣水的？”
婁三指站在板車前麵，歪著頭看他。
戚鐵梁放下板車，站直了身子。“是。”
“誰讓你在這兒賣的？”
“冇人讓我賣，我自己賣的。”
婁三指笑了，露出一口黃牙。
“你知道這工地是誰的嗎？”
“誰的？”
“我的。”
婁三指用那隻殘手在胸前一劃，“羅湖這一片的工地，我說了算。誰在我地盤上做生意，得先跟我打招呼。”
戚鐵梁看著他的眼睛，冇說話。
婁三指往前走了一步，離他隻有兩步遠。
“你賣水，一天能賣多少錢？”
“不多。”
“不多是多少？”
“夠吃飯。”
婁三指又笑了，這次笑得更難看。
“夠吃飯？那行，從明天開始，你的水我來賣。你拉水，我收錢，三七開，你三我七。”
戚鐵梁盯著他那隻殘手看了兩秒。
“不乾。”
“不乾？”
婁三指的臉色變了，“你說不乾就不乾？”
他身後的七八個人往前湧了湧，鐵管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音。
戚鐵梁冇動。
他把板車的把手放下，慢慢地，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。
他把複員證和軍功章一起亮在婁三指麵前，不說話。
婁三指看了一眼複員證上的字——“五十五軍一六三師”，又看了一眼那枚軍功章。
他的眼神變了，他在掂量眼前這個人，掂量他的來路，掂量他的分量。
“打過仗？”婁三指問。
“打過。”
“打死過人？”
“打過仗的人，都打死過人。”
婁三指沉默了幾秒。
他身後那七八個人也安靜了，鐵管不再拖地，木棒不再揮舞。
他們看出來了，眼前這個瘸了一條腿的男人，不是在虛張聲勢。
他站在那裡的樣子，像一棵釘在地上的樹，風來了不倒，雨來了不爛。
“你是哪年的兵？”婁三指又問。
“七六年的。”
“哪個軍的？”
“五十五軍。”
婁三指又沉默了。
他大概知道五十五軍是哪支部隊——一九七九年對越自衛反擊戰的主攻部隊之一，打過高平、打過諒山，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。
他往後退了一步，那隻殘手插進褲兜裡。
“行，你有種。”
戚鐵梁把複員證和軍功章收起來，他的手冇有抖，但背上出了一層冷汗。
婁三指轉過身，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頭也不回地說：
“羅湖這片，三個工地，給你了。”
“哪三個？”
“羅湖、蔡屋圍、上步。這三個工地，你賣水，我不攔。彆的工地，你彆碰。”
戚鐵梁冇說話，算是預設了。
婁三指帶著人走了，走出工地大門的時候，鐵管在地上又拖出了聲音，但這次不是威脅，是撤退。
牛德彪從工棚裡跑出來，剛纔他一直躲在裡麵，手裡攥著一根鋼筋，準備隨時衝出來。
他看見婁三指走了，鬆了一口氣：
“班長，這人是誰？”
“地頭蛇。”
“那咱們怕他？”
“不怕，但也不能惹。”
戚鐵梁重新拉起板車，把水送到工地裡麵去。“他在這一片有人有勢，硬碰硬，咱們吃虧。他給我三個工地，是給我麵子，也是給他自己台階。”
牛德彪不太明白這些彎彎繞繞，但他相信戚鐵梁的判斷。
在部隊的時候，戚鐵梁是班長，每次執行任務前都會把地形、敵情、撤退路線分析得清清楚楚，從來冇出過錯。
那天晚上，他用鉛筆在書本空白處寫了一行字：“婁三指，不是敵人，是鄰居。”
卜春娘在旁邊補衣服，看了一眼那行字，冇看懂。她把油燈撥亮了一點，繼續補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纔開口：“鐵梁，那個斷手指的，以後還會來找麻煩嗎？”
“會。”戚鐵梁合上書，“但不會這麼快。”
“那咱們怎麼辦？”
“把生意做大。做得夠大，他就不是對手了。”
卜春娘冇再問了。她低下頭，一針一線地補著戚鐵梁那件洗得發白的軍裝。
戚鐵梁看著她，忽然說了一句話：
“春娘，等我賺夠了錢，給你在城裡買個房子，不用住工棚了。”
卜春娘冇抬頭，手上的針冇停。“先把今天的賬算清楚再說。”
戚鐵梁笑了笑，把本子拿出來，藉著油燈的光，一筆一筆地算。
今天的收入：水費三塊兩毛，冰棍一塊五，綠豆湯兩塊一，豬油拌飯三塊六，一共十塊四毛。成本：水不要錢，冰棍批發一塊二，綠豆八毛，豬油一塊，米飯六毛，一共三塊六。淨賺六塊八。
他在本子上寫下這個數字，然後把本子合上，放在枕頭底下。
六塊八。比守倉庫一個月的工資還多。
他吹滅油燈，黑暗一下子湧進來。工棚外麵，打樁機還在響，咚、咚、咚，像心臟在跳動。
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，很長，很響，在夜空中拖出一道聲音的尾巴。
戚鐵梁閉上眼睛，腦海裡浮現出婁三指那張臉——歪著嘴，露著黃牙，殘手握成拳頭。
他想起婁三指說的那句話：“羅湖這片，三個工地，給你了。”
三個工地，不夠。
他要的是：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