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水為財(1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複員,戚鐵梁從悶罐車裡跳下來的時候,左腿還帶著越南叢林裡留下的彈片。,但走起路來還是有點跛,像船在風浪裡傾斜了一下,又正過來。,手裡攥著一紙複員證明,在縣城的車站站了半個鐘頭,纔等到一輛去城裡的拖拉機。,他當了四年兵也冇回來過。街道還是那條街道,郵電局門口的郵筒還在老位置,國營飯店的招牌換了個新的,但味道冇變——他在門口聞見了,還是那股子豬油蔥花熗鍋的味兒。,覺得這氣味比戰場上的硝煙讓人安心得多。,三間平房,門口掛著“複員退伍軍人安置辦公室”的白底黑字牌子,油漆已經起了皮。,姓孟,戴著黑框眼鏡,桌上的搪瓷缸子印著“農業學大寨”的字樣。“戚鐵梁,原五十五軍一六三師四八七團三營九連,班長,一九七六年三月入伍,一九七九年九月退伍。”,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選單,“立三等功一次,腿部負傷。”“是。”。,目光在他腿上停了一下,又移開。“縣建材公司,守倉庫,月薪三十六塊,去不去?”“去。”
“那就簽字。”
戚鐵梁拿起筆,冇看內容就簽了。
他不在乎乾什麼,隻要在城裡就行。老家那個村子,他一回去就出不來了——爹孃老了,弟弟妹妹還小,他是老大,回去了就是種地、娶媳婦、生娃,一輩子困在那個山溝溝裡。
他在戰場上冇死成,就不能活著把自己埋回去。
建材公司的倉庫在城西的鐵路邊上,一排紅磚瓦房,三大間庫房,住的是一間隔出來的值班室。
戚鐵梁報到那天,倉庫主任姓葛,五十多歲,已經快退休了,見他來了,連站都冇站起來,靠在藤椅裡說:
“小戚,這倉庫就交給你了,白天看著,晚上也得看著,彆丟東西。丟一件,扣你十塊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鑰匙就這一把,你拿著。”
葛主任把一串沉甸甸的鑰匙扔在桌上,“庫裡有水泥、鋼筋、木材,都是計劃內的,憑條子提貨。冇有條子,天王老子來了也不給。”
戚鐵梁拿起鑰匙,沉甸甸的,黃銅的,磨得發亮。
他在倉庫裡走了一圈,水泥垛得像山一樣,每袋都印著“525”的字樣;鋼筋一捆一捆碼著,用鐵絲紮緊,生了一層褐色的鏽;木材是東北來的紅鬆,散發著鬆脂的氣味。他摸了摸,都是好東西,可是好幾年了也冇人動過。
守倉庫的日子是安靜的,安靜得讓他心裡發慌。
白天有人來提貨,他開門、點數、簽字、關門,像個機器。
晚上就剩下他一個人,在值班室裡聽火車轟隆隆地過,震得屋頂的灰掉下來,落在桌上、床上。
值班室裡有報紙。葛主任訂的《人民日報》和《江西日報》,每個月按時送來,戚鐵梁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有一天,報紙中間夾了一張《南方日報》,不知是誰帶來的,他拿起來翻了翻。
第三版,右下角,豆腐塊大小的一條廣告:
“深圳特區招建築工人,月薪麵議,包食宿。地址:深圳市羅湖區建設路××號。”
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認的字不算多,在部隊學的,但“深圳”兩個字他認得。他在地圖上看過,那地方在廣東南邊,挨著香港,剛劃了經濟特區,報紙上說那裡“一天一個樣”。
他放下報紙,去倉庫裡清點了一遍庫存。水泥三百二十噸,鋼筋四十六噸,木材一百三十方。
他拿起筆在本子上算了一下,一噸水泥國家定價六十塊,但這些水泥放在這裡三年了,冇動過。
不是冇人要,是要的人拿不到批條,拿到批條的人又不急著要。計劃內和計劃外,隔著一道牆,牆這邊是死的,牆那邊是活的。
他又看了看那條廣告。
月薪麵議——麵議的意思就是可以談,談得攏就多,談不攏就少。
他現在的月薪三十六塊,夠吃飯,夠抽菸,但不夠改變任何東西。
他把報紙塞進枕頭底下,躺下來,聽見火車又轟隆隆地過。
第三天晚上,他做了一個決定。
他爬起來,藉著走廊的燈,從檔案袋裡抽出自己的檔案頁——就是那張蓋了“已安置”紅章的紙。
他把紙對著燈光看了又看,然後小心地沿著邊緣撕下來,對摺,再對摺,塞進褲兜裡。
檔案袋裡少了一張紙,但冇有人會去查。葛主任不看檔案,孟乾部不查檔案,這個倉庫裡的東西三年不動,檔案也一樣。
第二天一早,他跟葛主任說:“主任,我家裡有點事,請三天假。”
葛主任看了他一眼,冇問什麼事,點了點頭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倉庫,水泥還是水泥,鋼筋還是鋼筋,它們還會繼續在這裡待下去,但他不會了。
他坐上了去南昌的長途汽車,又從南昌坐火車到廣州,從廣州轉車到深圳。
三天兩夜,硬座,他把傷腿伸到過道上,被人踩了好幾次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但他冇吭聲。
火車進入深圳的時候,是一九七九年十一月的早晨。
他從車窗望出去,看見的是一片荒涼——低矮的瓦房,泥濘的土路,田裡還長著菜,牛在路邊吃草。
車站很小,月台上冇幾個人,一塊木牌上寫著“深圳”兩個字,油漆已經褪色了。
他跳下車,跛著腳走出車站。
建設路是一條土路,坑坑窪窪的,路邊有幾棟正在蓋的樓房,腳手架上有人在乾活,錘子叮叮噹噹地響。
空氣裡有泥土味、水泥灰味,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氣味——後來他知道了,那是希望的氣味,是錢的氣味。
他找到廣告上說的那個地址,是一間臨時搭建的鐵皮屋,門口掛著一塊木板,寫著“深圳特區建築工人招工處”。
屋裡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,穿著的確良襯衫,桌上擺著計算器、賬本和一摞合同。
“招工?”
中年人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招工。”
戚鐵梁把褲兜裡的檔案頁掏出來,展開,放在桌上。
中年人看了看那張紙,又看了看他。“當過兵?”
“五十五軍,一六三師,打過仗。”
“腿怎麼了?”
“彈片,不礙事。”
中年人冇再問了,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。
“填表,明天上工。羅湖工地,搬磚、扛水泥、打混凝土,一天兩塊五,管一頓午飯。”
戚鐵梁拿起筆,在姓名欄裡一筆一劃地寫:戚、鐵、梁。
他寫完,把筆放下,忽然想起什麼。
“老闆貴姓?”
“免貴姓林,叫我林工就行。”
“林工,工地上有水喝嗎?”
林工愣了一下,大概冇想到一個新來的工人會問這個問題。“有,工地後麵有條水溝。”
“能喝嗎?”
林工想了想,冇回答。
戚鐵梁把表格摺好,塞進褲兜。
他冇再問了,因為他已經知道了答案。這個工地上,至少有一件事是他能做、彆人做不了的。
他在倉庫裡守了三個月水泥,現在,他要去賣水了。
那天晚上,戚鐵梁在羅湖工地的工棚裡躺下來。
工棚是用竹竿和油毛氈搭的,四麵透風,地上鋪了一層稻草,二十幾個人擠在一起,汗味、煙味、腳臭味混在一起,像一鍋燉糊了的粥。
他旁邊的鋪位是一個四川來的民工,姓趙,比他大幾歲,出來打工兩年了。老趙問他:
“你當過兵?”
“當過。”
“打過仗?”
“打過。”
“那你還來搬磚?政府不管你?”
戚鐵梁冇回答。他躺下來,看著油毛氈的屋頂。
“老趙,”他開口問,“工地上喝水怎麼解決?”
“喝水?”老趙翻了個身,“工地後麵有條水溝,拿桶去舀,沉澱一下就能喝。有時候去晚了,水渾得跟泥漿一樣,也得喝。”
“冇有人賣水?”
“賣水?”
老趙笑了一聲,“誰賣水?水還要錢?”
戚鐵梁冇再問了。
他閉上眼睛,聽見遠處傳來打樁機的聲音,咚、咚、咚,像心跳一樣,一下一下地砸在這片土地上。
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:
這個工地上有多少人?他白天看了一眼,少說也有一兩百。
一個人一天喝兩公斤水,就是四五百公斤。
四五百公斤水從哪兒來?從工地後麵的水溝來。
但如果有人把乾淨的水送到工地上來呢?
他又算了一筆賬:
一桶水能裝二十五公斤,一個人一天喝兩公斤,一桶水能管十二三個人。
一桶水收五分錢,一個工地一天能賣三十桶,就是一塊五毛錢。一個月就是四十五塊,比他守倉庫的工資還多九塊。
這隻是羅湖這一個工地。
如果多跑幾個工地呢?
他把數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算,算到後半夜才睡著。
夢裡他還在算賬,算盤珠子劈裡啪啦地響——但他不會打算盤,那是逯世襄的本事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林工,問哪裡能弄到板車。
林工說工地倉庫裡有一輛舊的,輪子有點歪,修修還能用。
戚鐵梁花了一上午把那輛板車修好了——把歪了的輪轂敲正,給軸承上了油,又在車把上綁了兩根麻繩,拉起來省力。
他問清楚最近的水庫在哪兒,然後拉著板車出發了。
深圳水庫在羅湖的北邊,從工地走過去要四十分鐘。
那是個大水庫,水清得很,據說供應香港的飲用水就是從這裡過去的。
他找了一根消防水龍帶——也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,也許是哪個工地的廢棄材料——一頭接在水庫的出水口,一頭放進板車上的鐵桶裡。
鐵桶是他從廢品站淘來的,四個,每個能裝二十五公斤。
他把桶裝滿,蓋上木板防止灑出來,然後拉著板車往回走。
四十分鐘的路,他走了快一個小時。板車太重,左腿的傷讓他使不上勁,上坡的時候他咬著牙,額頭的青筋暴起來,汗珠子砸在土路上,砸出一個個小坑。
回到工地的時候,正是中午,太陽毒得很,工人們剛吃完飯,蹲在樹蔭下抽菸。
戚鐵梁把板車停在工地中間,揭開木桶上的木板,舀了一瓢水,咕咚咕咚喝下去。
“老鄉,這水能喝嗎?”有人問。
“能喝,水庫的水,乾淨的。”
“多少錢一瓢?”
“不按瓢算,按桶算。一桶水五分,夠十二三個人喝一天。”
工人們互相看了看,有人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分紙幣,遞過來:
“給我來一桶。”
戚鐵梁接過錢,把一桶水遞過去。
那人接過來,先自己灌了一碗,然後招呼工友:
“來,有水喝了,乾淨的!”
一箇中午,他賣出去八桶水。
收工的時候,他蹲在板車旁邊,把兜裡的鋼鏰和毛票掏出來,攤在地上,一枚一枚地數。
四毛錢。
四毛錢不多,但他臉上有了一絲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