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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家久據上庸之地,已數十年,儼然是一方諸侯,今為劉備所逼,卻要受製於人,他怎麼能甘心?
初見劉封,申定就瞧著不順眼,卻還被派來與他共剿賊匪。
這幾天,他目睹了劉封的高傲無禮,殘暴無恩,獨斷專行,喜怒隨心,智識淺陋……
早已憋的難受了!
前幾天,申定就因為指路不清被打了二十鞭,甚至自已部屬的指揮權,也差點被剝奪。
他的心裡是何種滋味,可想而知。
申定在自已軍營中唱垓下曲,是以項羽自比,發泄心中的不滿。
他的營帳,離劉封大營甚遠,冇想到劉封這小子還能聽到!
他自然想不到,劉封已經不再是劉封了。
“怎麼,不讓你使用小霸王的綽號,你是不是不服氣?”
項羽看出了他的不爽。
“冇,冇有!”申定嚥了一口口水道,“末將何許人也,怎敢用這個稱號?以前是末將不知天高地厚,狂妄無知,才……”
項羽打斷了他道:“嗯,那麼,在軍營飲酒,於軍法何?”
“杖責三十,不過,他還……”軍正答道。
“好了,我看念在他是初犯,認錯態度較好,就拖出去打三十軍杖吧!另外,這兩個歌姬,斬首!現在是在外打仗,怎麼能帶著歌姬呢!成何體統!”項羽打斷了軍正的話。
申定酒已經完全醒了,慌道:“上將軍您不知道,這兩位歌姬實屬難得,末將也是費了很大的勁才弄到的,末將離了此二人,食不甘味,寢不安席,末將願意多受幾軍棍,萬望上將軍饒了她兩人!”
項羽瞧了一眼兩個歌姬,濃妝豔抹,妖冶之甚,與虞姬相去甚遠,申定的口味,真是蠻重的。
他心下厭惡,道:“我不殺你,已經格外開恩了,你還和我討價還價?如果我記得不錯,這是在打仗,怎麼看你的派頭,就和度假差不多呢?拖出去!”
軍士不容分說,將歌姬拖出斬首,又將將申定拖了出去,一頓毒打,打的申定皮開肉綻,慘呼不已。
胡秋也不敢再求情,他來時,已聽到申定頂撞項羽,且這般處罰,已經是極輕的了。
打完,項羽稍作停留,離開了申定的營帳,馬延等也跟著回來。
回到大帳,馬延又道:“上將軍,申氏歸順漢中王,絕非出自真心,剛剛抓住申定的把柄,就該殺了他以立威,您怎麼就輕輕揭過了?”
“好了,吾自有分寸。”項羽看著他道。
“是,末將多嘴了。”
“馬延,營中可有什麼書籍?”項羽忽然問道。
“上將軍指的是什麼?”馬延愕然。
“唔,關於秦漢的,尤其是漢。”項羽若有所思。
“啊,末將明白了,不過此時已晚,末將明日派人送來,何如?”
馬延覺得劉封現在還是處於夢遊之中,胡亂答應他而已,到了天明,他肯定就忘記了。
“也好,明日一早,就給我送來。”
“上將軍,魚可還要麼?末將明日去抓。”
“什麼魚?”
“將軍想吃什麼魚?”
“我不喜歡吃魚,你給我滾出去。”
……
馬延轉身離去。
營帳之內隻剩項羽一人,此刻,他毫無睏意,回想著前世種種,以及目下的情境,倒顯得極為興奮。
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,天亮了,太陽東昇,軍士送來飲食,正是昨晚的雞,項羽吃了,雖然也是尋常之物,他卻覺得十分的美味,不久馬延,王平等副將進來參見。
昨晚歸來,項羽已將軍中以及上庸之事問個大概,因此對於軍中將校倒也不是完全陌生。
點卯完畢,眾將皆個個垂頭無言,項羽道:“你們還有什麼事嗎?冇有的話,且回營內值守,待我軍令。”
王平上前問道:“末將鬥膽請問上將軍,今日不去打摩雲山了麼?”
“暫且歇息一日,我自有安排。”
“可是上將軍……”
“冇有什麼可是了,這是命令。”
“……”
眾將微微搖頭,隻得各自散去,項羽也不管,獨留馬延,問他書籍可曾找到了?
馬延隻得答道:“末將這就去取。”
他以為項羽忘記了,居然冇忘!馬延轉身出去,過了許久,才抱著一大堆竹簡進來,身後還跟著兩個士兵,懷裡抱的也都是竹簡,堆在項羽的桌子上,足有半人高。
“這些是何書籍?”項羽問。
“稟上將軍,這是史記,漢書,東觀漢記,是關於秦,漢的書籍,上將軍想必對這個感興趣,您知道,在軍中想弄這些東西,可不容易,比抓魚難多了。”
馬延發覺,自項羽醉酒醒來,就有點不對勁,彷彿變了個人,和原來的劉封完全不一樣,和昨晚的表現倒是一致,看來,昨天他並不是夢遊,馬延雖猜不透,也隻好順著他的意思。
“甚好,你們辛苦了,放在這裡,且下去吧,還有,以後彆在我麵前提魚。”
馬延等答應一聲,退了出去,心裡納悶,不知他為什麼對魚這麼反感。
馬延一走,項羽便將竹簡展開閱讀。
項羽並不是個喜歡讀書的人,但是見了這堆竹簡,還是如饑似渴的翻閱起來。
他先看的是史記,當看到項羽本紀幾個大字,他渾身一震,一字一句的看將下去。
對於其生平之描述,項羽還算認同,覺得這書冇有亂說,彷彿又回到了那硝煙瀰漫的鐵血歲月,氣吞山河的崢嶸時光。
尤其是钜鹿之戰,破釜沉舟,一戰擊敗章邯,解除邯鄲之圍,諸侯儘下之,及至關中,分封諸侯,那簡直是他人生的高光時刻!
後來,諸侯叛已,他南征北戰,所向皆克,所戰皆勝,地盤卻越打越小,兵也越打越少,糊裡糊塗的敗給了劉邦,失去了天下,至今想來,仍是不服氣,不甘心!
為什麼,劉邦會贏?
又看到最後那段‘及羽背關懷楚,放逐義帝而自立,怨王侯叛已,難矣。自矜功伐,奮其私智而不師古,謂霸王之業,欲以力征經營天下,五年卒亡其國,身死東城,尚不覺寤而不自責,過矣。乃引“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也”,豈不謬哉!’
項羽大怒,將竹簡扔在地上,踩了兩腳,叫道:“豎子胡言!豎子胡言!妄加評論!”
項羽看著地上殘破的竹簡,竟自歎了口氣,又俯身撿了起來,撣去灰塵,將那段話又看了幾遍,歎息良久,將竹簡複放在案上。
隨後,他又攤開高帝紀,初時,懷著憤怒,不屑的心情讀了一遍,再讀一遍,那不屑的心情便收了起來。
讀到第三遍,他竟有幾分佩服,歎服道,劉邦之所以能敗我,非其力強,乃是其能聚天下之士,為他所用也,韓信,陳平,英布,原來都是我帳下的人,最終叛我而去,跟隨劉邦,成為我的心腹大患!
我雖有拔山之力,蓋世之氣,畢竟不能邀鬥四海之豪傑,以一已角力天下之能人,豈不殆乎!
讀完項羽,高祖本紀,他又看了列傳,看到韓信,彭越,英布,臧荼,盧綰,陳豨等皆未善終,又是快意,又是憤恨,又是歎息。
不用說,這些人都是他的死敵,尤其是韓信,彭越,英布三人,在楚漢之爭中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,項羽對他們,既恨且忌,此數人冇有好下場,項羽自然快意。
反過來說,這些人幫助劉邦,擊敗了他,奪取天下,卻不能相容,數年之間,各個擊滅,劉邦之殘酷寡恩,反目無情,自私自利,由此可見,項羽之怨劉邦,又多三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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