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外公的墳頭草，在不知不覺間冒了新芽，日子就這麽不鹹不淡地過了三年。
我從那個整日活在恐懼裏的孩童，長成了沉默寡言的半大少年。三年間，我絕口不提葬禮上的詭異往事，母親也從未再提及半句，家裏的氛圍始終平和，彷彿那場藏著秘密的喪事，真的被時光徹底掩埋。
我以為，這輩子或許都不會再觸碰那段陰暗的過往，以為村子裏的詭異規矩，隻會隨著太外公的離去，漸漸淡出我的生活。可我終究還是太天真，有些紮根在骨子裏的陋習，從來都不會輕易消散。
入秋的一個清晨，天剛矇矇亮，村子裏就傳來了急促的敲鑼聲，伴隨著鄰裏們慌亂的呼喊，打破了往日的寧靜。我趴在窗沿上聽了許久，才聽清是鄰村的張老太走了，按照村裏的規矩，各家各戶都要派人前去幫忙料理後事。
母親聞言，臉色微微一變，隨即拿起外套就準備出門，臨走前還特意叮囑我，待在家裏別亂跑，更別去鄰村的靈棚湊熱鬧。
她的語氣裏，帶著和三年前如出一轍的凝重，那瞬間，我心底塵封的記憶猛地翻湧上來，太外公葬禮上，那具塞滿稻草的遺體，表舅戚山冰冷的眼神，還有大人們心照不宣的沉默，全都清晰地浮現在眼前。
一種莫名的壓抑感，瞬間籠罩了我，和三年前太外公離世時的感覺，一模一樣。
我看著母親匆匆離去的背影，心裏的好奇與恐懼交織在一起，終究還是沒能忍住。等母親走遠後，我悄悄溜出家門，朝著鄰村的方向走去。我不敢靠近靈棚，隻是躲在遠處的大樹後，遠遠地觀望。
靈棚搭得簡陋，白幡在秋風裏飄得獵獵作響，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，可每個人的臉上，都沒有太多真切的悲傷，反而個個神色緊繃，走路都放輕了腳步，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守護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我看到表舅戚山也來了，他依舊是那副陰沉的模樣，站在靈棚角落，目光沉沉地盯著棺木的方向，一言不發。而負責守靈、打理遺體的幾個長輩，進出靈堂時都緊緊關著門，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，連說話都壓著嗓子，生怕驚擾了什麽。
這場景，和三年前太外公的葬禮，重合得絲毫不差。
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，原來當年的事，根本不是特例。這個看似普通的鄉間，但凡有人離世，似乎都要經曆這樣一場隱秘的操作。他們到底在隱瞞什麽？那些逝去的人，遺體為何要被掏空，塞滿稻草？真正的屍骨，又去了哪裏？
風越來越涼，吹得我渾身發冷，可我卻僵在原地，動彈不得。我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，隻覺得後背陣陣發涼，這個我從小長大的村子，此刻變得無比陌生。
我終於明白，母親的叮囑，表舅的警告，還有所有人的沉默，都不是毫無緣由。他們守護的，是一個延續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秘密，而我，一旦踏破這層窗戶紙，恐怕就再也無法全身而退。
就在我失神之際，一道冰冷的目光突然射向我藏身的大樹，是表舅戚山。他皺著眉，對著我緩緩搖了搖頭，那眼神裏的警告，比三年前更加淩厲。
我渾身一哆嗦，再也不敢停留，轉身就往家裏跑。身後的靈棚、白幡、沉默的人群，如同一張巨大的網，將我牢牢困住，而那揮之不去的壓抑，也預示著，平靜的日子，終究要到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