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外公的葬禮過去之後，我總覺得整個村子都變得不一樣了。
明明太陽照常升起，大人們依舊下地幹活，村口依舊有人聊天說笑，可空氣裏總飄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壓抑，像一層薄薄的霧，揮之不去。
那段時間，我變得格外沉默，也格外敏感。
我不敢再像以前一樣到處亂跑，更不敢靠近任何辦白事的人家，眼睛卻總是不自覺地留意著大人們的一舉一動。我發現，隻要有人聊到死人、棺材、下葬這類話題，原本熱鬧的場麵會瞬間安靜下來，說話的人會立刻改口，聽的人也會裝作沒聽見，紛紛低頭走開。
那種默契，太奇怪了。
就好像所有人都守著同一個不能說的秘密，誰也不敢先開口捅破。
表舅戚山更是時常有意無意地出現在我附近。
有時候我在路邊玩，他會默默站一會兒，看著我，也不說話。那眼神不凶，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力，像是在提醒我：那天看到的事情，爛在肚子裏就好，千萬不能說出去。
我每次都被他看得心裏發慌，隻能低下頭，假裝專心玩石子，等他走了纔敢鬆一口氣。
我心裏隱隱有個可怕的猜測：太外公遺體裏塞滿稻草這件事，恐怕不是偶然，也不是隻有他一個人是這樣。可我不敢往下想，一想就渾身發冷，連覺都睡不安穩。
沒過多久，我的猜測就被印證了。
村西頭的李老太年紀大了，在一個夜裏安安靜靜地走了。
訊息傳開的時候，我正在院子裏幫母親擇菜，聽到“死人”兩個字，手猛地一抖，菜葉掉在了地上。
一股寒意從後背竄上來，我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太外公的靈堂，想起了那輕飄飄的棺木，想起了皮囊之下空空蕩蕩的身子。
李家很快就搭起了靈棚，嗩呐聲、哭聲斷斷續續傳過來，和太外公家當時一模一樣。
我忍不住偷偷跑過去，遠遠站在人群後麵看。
靈堂佈置得莊嚴肅穆，親友進進出出，臉上都帶著悲傷，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。可我越看，心裏越涼。
我注意到，守靈的人走路很輕，說話壓著聲音，連掀動布簾都小心翼翼。
到了抬棺下葬那天，幾個人抬起棺材時，動作輕得反常，下台階時更是一步一頓，生怕有一點顛簸震動。和太外公出殯時的情形，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那一刻我徹底明白了。
這不是某一個人的怪事，也不是某一家的秘密。
這是整個村子，心照不宣的規矩。
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，不知道那些逝去的人，究竟是真的屍骨不在，還是有別的什麽隱情。我隻知道，這個我從小長大的村子，藏著太多我看不懂、也不敢問的恐怖真相。
那天回家之後，我一夜沒睡。
躺在床上，閉上眼睛就是靈堂、棺材、輕飄飄的身子和空蕩蕩的衣袖。我終於意識到，自己撞破的不隻是一個秘密，而是一整個村子深埋在地下的黑暗。
從今往後，我隻能更加小心，更加沉默。
把眼睛藏起來，把嘴閉嚴實，在這片充滿詭異的土地上，安安靜靜地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