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晚之後,我再也沒有靠近過靈堂半步。原本對死亡隻有模糊恐懼的我,心裏多了一個不敢對任何人言說的秘密。太外公遺體裏塞滿稻草的畫麵,如同紮根在腦海裏的刺,隻要一閉眼就會清晰地浮現出來,讓我渾身發冷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
家裏依舊忙忙碌碌,進進出出的親戚鄰居臉上都帶著悲傷,可在我眼裏,那些神情全都蒙上了一層詭異的色彩。我總在偷偷觀察,想看看究竟有多少人知道這個秘密,又有多少人隻是被蒙在鼓裏。母親依舊對我溫柔有加,可她從不會主動提及太外公的遺體,每次我無意間看向堂屋的方向,她都會不動聲色地把我的視線引開,或是拉著我去別的地方玩耍。她的舉動看似平常,卻更像是在刻意迴避,讓我越發確定,她不僅知情,還和其他人一樣,在守護著那個不能外傳的真相。
表舅戚山更是很少出現在我麵前,偶爾撞見,他也隻是用深沉的目光掃我一眼,那眼神裏帶著警告,帶著忌憚,彷彿在提醒我,不該看的東西看了,就必須把嘴牢牢閉緊。我被他看得心裏發慌,每次都趕緊低下頭,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。我心裏清楚,一旦我把看到的事情說出去,不僅會打破大人們精心維持的局麵,還可能給自己招來麻煩。一個五六歲的孩子,在滿是大人的環境裏,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,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秘密死死藏在心底。
出殯的日子很快到來,天依舊陰沉著,還飄起了細密的冷雨。嗩呐聲、哭聲、雨聲攪在一起,聽得人心裏亂糟糟的。太外公的棺木被抬起來的時候,我分明看到抬棺的人動作格外輕柔,尤其是經過門口台階時,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放慢了速度,小心翼翼地穩住棺木,生怕有絲毫劇烈晃動。
正常的遺體安葬,根本不需要如此謹慎,隻有裏麵並非完整的屍骨,而是脆弱易塌的稻草填充,才會這般小心翼翼。周圍的人對此視若無睹,彷彿一切都再正常不過,他們默契地配合著,把這場荒誕的戲碼演到底。
棺木緩緩入土,泥土一鏟一鏟覆蓋上去,直到徹底看不見蹤影。我站在人群末尾,看著那座新墳,心裏五味雜陳。太外公明明已經離世,卻連完整的遺體都沒能留下,人皮之下空空如也,隻剩稻草相伴,被一群最親近的人聯手隱瞞了真相。
喪事結束後,家裏漸漸恢複了往日的平靜,彷彿那場詭異的葬禮從未發生過。大人們絕口不提相關的話題,日子照常過著,可我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。那個關於稻草填充遺體的秘密,如同一個無形的枷鎖,套在了每一個知情者的身上,也成了我童年歲月裏,最黑暗、最壓抑的印記。
我越發沉默,不再像從前那樣活潑好動,總是一個人發呆。我開始明白,在這個看似普通的村子裏,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規矩和秘密,而我撞破的,僅僅隻是冰山一角。我不敢打聽,不敢追問,隻能守著心底的秘密,在懵懂與恐懼中,慢慢長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