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瘸子見我心意已決，枯瘦的手攥著煙袋鍋子，在鞋底狠狠磕了兩下，煙蒂火星濺在地上，又被他用瘸著的右腳碾滅。他瘸的是左腿，走路時身子微微往左傾，褲管空蕩蕩地晃著，那是年輕時跟爺爺一起去山裏尋陽地，被落石砸傷的舊傷，幾十年了，從沒好過。
“要去也不能現在就去。” 他抬眼望瞭望西天沉下去的日頭，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，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，又藏著幾分篤定，“龍山那片崗子邪性得很，天一黑地氣就亂，陰寒往骨頭縫裏鑽，咱們手上沒點實在東西，去了也是白白送死。”
我心裏急得發慌，可看著他瘸腿站在那兒，眼神裏的鄭重，也知道他說得在理。爺爺留下的信裏再三叮囑，龍山凶險，我連要麵對什麽都不清楚，莽撞不得。
“那今晚先準備準備。” 我壓下心頭的急切，低聲說。
“不光是準備東西。” 王瘸子往院門口瞟了一眼，壓低聲音，沙啞的嗓音裏帶著幾分警惕，“那人既然敢把手記丟在你家門口，就一定還在附近盯著咱們。咱們明著不動，裝成沒事人，夜裏悄悄上去，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—— 他以為你是個毛頭小子，肯定會輕敵。”
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對方是在挑釁，是在等我上鉤，我越是急，越是容易落入圈套。王瘸子跟爺爺相交幾十年，吃了一輩子陰陽飯，心思比我細得多，也沉穩得多。
整個下午，我們都裝作無事發生。我幫著鄰裏收拾靈棚剩下的雜物，王瘸子就坐在老槐樹下，左腿搭在右腿上，手裏的煙袋鍋子吧嗒吧嗒抽個不停，煙圈一圈圈飄上天，混著槐樹葉的清香。路過的鄉親跟他打招呼，他都笑著應著，扯幾句家常，眉眼間依舊是那副隨和的老樣子，可我知道，他的眼神一直沒離開過院門口的路，時刻警惕著周遭的動靜。
暗地裏，王瘸子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柺杖，回了趟家 —— 那柺杖是爺爺當年給他做的，棗木屬陽，既能拄著走路，也能擋些小陰邪。他拿來兩捆曬幹的艾草、一小袋灶膛灰，還有爺爺早年用過的舊羅盤，羅盤木殼都磨花了，邊緣被手摩挲得發亮，天池裏的指標卻依舊穩當。
“這羅盤你爺爺用了一輩子，沾了他幾十年的陽氣，雖不是什麽寶貝，卻能辨地氣、避小煞，你拿著。” 他把羅盤塞到我手裏，粗糙的指尖蹭過我的掌心，帶著常年握煙袋、拄柺杖留下的厚繭。
天黑透後，村裏漸漸安靜下來，隻有零星幾聲狗叫，在夜色裏飄得很遠。遠處的龍山，早已褪去白日裏模糊的輪廓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，黑沉沉地臥在天邊，山坳裏隱約飄著淡淡的霧氣，連月光都被吸得發暗。
我換上一身輕便的舊衣裳，把爺爺的信、那枚陰錢還有造煞手記都貼身藏好，又把那半本《清微陰陽錄》捲了塞進腰後。王瘸子也換了身深色粗布衣裳，把艾草和灶膛灰塞進布兜，拄著棗木柺杖，站在門口等我，左腿微微彎曲，身子依舊是那副微微左傾的樣子，卻比平日裏多了幾分利落。
“走，從村後繞，別走大路，免得被人盯上。” 他壓低聲音，柺杖點在土路上，發出 “篤、篤” 的輕響，節奏沉穩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—— 哪怕瘸著腿，在夜裏走山路，他也比我穩得多。
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，我倆貼著田埂快步走，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，露水很快打濕了褲腳，涼得刺骨。越靠近龍山，周遭的樹木越茂密，全是些歪歪扭扭的老雜樹，樹幹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藤蔓，像老人幹枯的手，纏繞著、攀附著，把山路遮得嚴嚴實實。山風卷著腐葉和濕土的腥氣，撲麵而來，帶著一股陳年的黴味，吹得樹葉 “嘩嘩” 作響，像是有人在暗處竊竊私語。
龍山的山路比想象中更陡，腳下的泥土混雜著碎石和腐爛的落葉，又滑又黏，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。山坳裏的霧氣越來越濃，白茫茫的，貼在臉上濕冷刺骨，能見度不足幾步遠，隻能隱約看見身前的樹木和腳下的路，遠處的山形徹底隱在了霧裏，隻剩一片沉沉的黑。
“停。” 王瘸子忽然抬手，柺杖穩穩戳在地上，身子微微側著，耳朵貼向龍山的方向，“先辨辨地氣，別踩錯了陰脈。”
他湊過來，左手扶著我的胳膊，右手把羅盤遞到我麵前，因為瘸腿，他得微微彎腰，才能跟我湊到一起。天池裏的指標微微晃了晃，沒有亂跳，隻是穩穩指向龍山山腰一處凹陷的地方 —— 那裏的霧氣更濃，隱約能看見幾棵枯黑的鬆樹，枝椏光禿禿的，像伸出的鬼爪，透著說不出的詭異。
“就在那兒。” 王瘸子的聲音壓得極低，沙啞裏帶著幾分凝重，“那是龍山的氣眼，也是你爺爺一輩子守著的地方 —— 當年我跟你爺爺一起來過，他說，那地方藏著周家的根，也藏著周家的債。那片窪地周圍，埋著不少老墳，早年戰亂，死了不少人，陰氣聚得散不開。”
我順著指標望去，霧氣繚繞中，隻能看見一片模糊的陰影，聽著山風穿過枯鬆的嗚咽聲，一股若有若無的壓抑感，沉甸甸壓在心頭。
剛往上走了幾步，腳下忽然踢到一個硬物，差點絆倒。我彎腰摸了摸，是一截幹枯的樹枝，可手感不對，又硬又滑，不像普通樹枝。
王瘸子趕緊拄著柺杖湊過來，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火柴，劃燃。微弱的火光一閃，照亮了我們腳邊的東西，也照亮了周遭的景象 —— 腳下的泥土發黑，混雜著細碎的骨頭和腐爛的樹葉，旁邊的樹幹上，沾著暗褐色的痕跡，像是幹涸的血跡，被陰氣浸得發黑發暗。
“這山上死過不少東西，陰氣重，才把骨頭浸成這樣。” 王瘸子吹滅火柴，聲音裏帶著幾分滄桑，“越往上，越要小心，別亂碰東西，別亂說話 —— 山裏的陰邪，就愛纏你這種八字純陰的娃娃，也愛纏我這種走陰路的老東西。”
他說著，又拄著柺杖往前挪了一步，刻意走在我左邊，把我護在右邊 —— 他瘸的是左腿，卻依舊習慣性地護著我，就像當年護著初出茅廬的爺爺一樣。山路兩旁的雜草長得半人高，葉片上掛著冰冷的露水，蹭在褲腿上，涼得刺骨，偶爾還能聽見草叢裏傳來幾聲細微的響動，不知道是蟲鼠，還是別的什麽東西。
繼續往上，山路越來越陡，泥土也越來越濕冷，踩在腳下黏糊糊的，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。周圍的樹木長得愈發歪扭，枝椏交錯纏繞，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，幾乎伸手不見五指，隻有王瘸子的柺杖在前麵探路，“篤、篤” 的聲音，成了這死寂山林裏唯一的慰藉。山風越來越大，卷著霧氣，吹得枯樹枝 “吱呀” 作響，像是隨時會斷裂砸下來。
走著走著，王瘸子忽然停下，一把拉住我的胳膊，力道很大，指節都泛了白。他的身子微微發僵，左腿因為用力，微微顫抖著，卻依舊穩穩地站著，眼神警惕地掃過周遭的霧氣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“有人。” 他幾乎是用氣聲說的，沙啞的嗓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，卻沒有絲毫慌亂 —— 幾十年的陰陽路，什麽樣的凶險他沒見過。
我瞬間屏住呼吸，一動不敢動，心髒咚咚狂跳，連呼吸都覺得沉重。霧氣裏，隱約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，不是往上，是從山頂往下，慢悠悠、拖遝遝，像是在巡邏，每一步都踩得很輕，卻格外清晰，透著一股陰狠的意味，踩在腐爛的落葉上，發出 “沙沙” 的輕響，在死寂的山林裏，顯得格外刺耳。
我和王瘸子趕緊矮下身，躲在一棵歪脖子樹後 —— 這棵樹的樹幹粗壯，枝椏茂密，剛好能遮住我們的身影，樹幹上的苔蘚又濕又滑，摸上去冰涼刺骨。王瘸子把柺杖橫在身前，左手緊緊攥著布兜裏的艾草，眼神警惕地盯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，身子微微左傾，哪怕在暗處，也依舊保持著隨時能護著我的姿勢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停在了不遠處，離我們藏身的樹，隻有幾步之遙。霧氣漸漸散開一絲，借著微弱的月光，我隱約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，穿著一身深色衣裳，頭上戴著一頂寬邊草帽，遮住了大半張臉，腳下踩著一雙舊布鞋，鞋上沾著厚厚的黑泥 —— 和西窪村墳地的陰泥，一模一樣。
是下午在西窪村墳地出現的那個人。
他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，像是在嗅著什麽，肩膀微微晃動，透著一股詭異。周圍的霧氣似乎被他身上的陰氣所擾，慢慢往他身邊聚攏，把他的身影襯得愈發模糊。過了片刻，他緩緩轉過身，朝著我們藏身的方向，輕輕說了一句：
“周家的小娃娃，我知道你來了。”
聲音尖溜溜的，和手記上的字跡一樣，透著一股陰狠，在死寂的山林裏，顯得格外刺耳，順著山風飄過來，涼得人後頸發麻。
我渾身汗毛瞬間豎了起來，下意識往王瘸子身邊靠了靠。他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，示意我別慌，自己則微微探出頭，眼神冰冷地盯著那個身影，沙啞的嗓音壓得極低，隻說了兩個字：
“孽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