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老槐樹下,手指剛碰到那層黑布,就覺一陣冰涼順著指尖往上爬。
布不是尋常粗布,摸起來發澀發沉,像是鄉下辦白事時用的孝布,卻又比孝布多了一股淡淡的土腥氣 —— 和西窪村墳地的陰泥,是同一種味道。
王瘸子站在我身後半步,壓低聲音:“慢點開,別是衝人的東西。”
我點點頭,屏住呼吸,輕輕掀開黑布一角。
裏麵沒有邪物,沒有紙錢,也沒有什麽嚇人的法器。隻有一本薄薄的舊冊子,紙頁發黃發脆,邊角被磨得毛糙,封麵上沒有字,隻蓋著一個淡淡的墨印,依稀能看出是半個扭曲的符紋。
我把冊子拿起來,重量很輕,卻像是壓著一塊石頭。
“這是……” 王瘸子湊過來,眼神一凝,“像是你爺爺那一派的手抄本。”
我慢慢翻開第一頁。
字跡不是爺爺的,筆鋒尖利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寒,落筆很重,像是寫字的人心裏憋著一股戾氣。
上麵沒有多餘廢話,開篇就是一行字:盤龍穴改局之法,陰錢埋三寸,地脈自逆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這根本不是什麽道法書,是一本造煞手記。裏麵清清楚楚寫著,怎麽把吉穴改成養煞局,怎麽埋陰錢,怎麽引地下老墳陰氣,甚至連爺爺點穴的習慣、行走的路線,都被人一筆一筆記了下來。
一頁一頁翻下去,我後背一點點發涼。
對方從一開始就盯著爺爺,知道他要去西窪村,知道他會點盤龍穴,甚至算準了爺爺一定會發現陰錢,會伸手去挖。
手記最後一頁,隻寫了一句話:周家守印人,世代該絕,清微舊債,今日本該還。
“守印人?” 王瘸子眉頭緊鎖,“我跟你爺爺相交幾十年,從沒聽他提過什麽守印人。”
我也愣住了。
爺爺從未跟我說過這三個字。可手記裏寫得清清楚楚,好像這是什麽人盡皆知的舊事。
“清微舊債……” 我喃喃自語,“難道是周家祖上,跟人結下的仇?”
王瘸子臉色凝重:“十有**是。你爺爺不讓你尋凶追仇,恐怕不是怕你打不過對方,是怕你扯出周家當年的舊事,惹來更大的禍端。”
我合上手記,緊緊攥在手裏。
黑布、孝布、造煞手記、直指周家……所有線索都在說一件事:害死爺爺的不是路人,不是求財的歹人,是衝著周家來的。
就在這時,我忽然注意到黑布角落,有一小塊顏色更深,像是沾過幹涸的泥土。我用指甲輕輕一摳,掉下來一點細碎的土粒。
王瘸子一眼瞥見,臉色瞬間變了:“這是…… 龍山的土?”
“龍山?”
“就是你爺爺盤龍穴背靠的那座崗,當地人都叫龍山,土色偏紅褐,帶細沙,一摸就認得出。” 他捏起那點土粒,臉色越來越沉,“這人不僅去過西窪村墳地,還上過龍山。”
我心裏一緊。
龍山…… 不正是周家世代宿命相關的地方嗎?
“他把這東西放這兒,不是送禮,是挑釁。” 王瘸子聲音壓低,“他在告訴你,他能隨時進咱們院子,能摸清周家的底,你根本躲不掉。”
風刮過老槐樹的枝葉,沙沙作響。我抬頭看了看頭頂扭曲交錯的樹枝,忽然覺得,這棵守了周家幾十年的老樹,好像也擋不住暗處的眼睛。
“手記先收起來。” 王瘸子道,“回去翻你爺爺留下的書箱,看看有沒有提過守印人、清微舊債這些事。光靠我們猜,猜不出頭緒。”
我點點頭,把黑布和手記一起塞進懷裏,轉身走進屋。
爺爺的屋子一直保持著原樣,一張舊木桌,一個掉漆的木箱,牆角堆著幾捆艾草和香紙。木箱不上鎖,爺爺說,行正道的人,心裏沒鬼,東西就不用鎖。
我蹲下身,開啟木箱。
裏麵整整齊齊放著幾本書,最上麵就是那本半舊的《清微陰陽錄》上卷,正是爺爺從小教我背的那本。下麵還有幾本風水抄本、擇日通書,最底層壓著一個藍布小包袱。
我把包袱拿出來,輕輕解開。
裏麵不是錢,也不是法器,是一疊泛黃的信紙,全是爺爺的字跡。
最上麵一封,抬頭寫著:吾孫玉文親啟,若非我橫死,切勿拆開。
我手指一頓,心口猛地一抽。
爺爺早就料到,自己會不得善終。也早就料到,我最終還是會翻開這些信。
王瘸子在一旁歎了口氣:“看吧,老先生都給你安排好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手指有些發顫,慢慢展開了信紙。爺爺的字跡工整平和,和那本陰狠手記形成刺眼的對比。
信不長,字字沉重:
玉文,見此信時,我已不在。周家男丁活不過五十,非詛咒,乃舊債。祖上曾封印一凶煞,以世代壽元為守,人稱守印人。今有人要破印複仇,我必遭其害。西窪村之事,你莫深究,龍山不可去,清微下卷不可尋。守好家宅,做個普通人,娶妻生子,安穩度日,便是周家大幸。若你執意追查,切記:不可信同行,不可入陰地,不可動祖師印。債,我來結。命,你要活。
信紙末尾,沒有落款,隻畫了一個小小的、端正的 “清” 字元印。
我捏著信紙,指節發白,眼眶一陣發熱。
不讓我去龍山。不讓我尋下卷。不讓我信同行。不讓我追查。
可他越是這麽說,我越是清楚。
這債,我躲不開。這印,我得守。這人,我必須找出來。
王瘸子在旁邊看完,長長歎了口氣:“老先生這一輩子,都在護著你啊……”
我沒說話,把信紙小心摺好,和那本造煞手記放在一起。
兩條路擺在我麵前。一條,聽爺爺的話,把所有事壓下,離開老家,重新去城裏打工,做個普通人,安穩過完一生。另一條,順著龍山、守印人、清微舊債往下查,找出害死爺爺的人,了結周家世代的債。
風從窗縫鑽進來,吹得書頁輕輕翻動。我摸了摸懷裏的陰錢,又摸了摸爺爺的信。
半晌,我抬起頭,對王瘸子說:“王叔,我要去龍山。”
王瘸子並不意外,隻是眼神複雜地看著我:“你可想好了,一腳踏進去,就再也回不了頭了。”
我點點頭。
爺爺用命給我鋪了一條生路。可我不能就這麽走。
“我去看看,周家守了一輩子的東西,到底是什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