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尖溜溜的聲音剛落，山風忽然猛地卷過來，裹著濃白的霧氣，瞬間將那道瘦小的身影裹得嚴嚴實實。霧氣裏，隱約傳來一陣細碎的嗤笑，陰惻惻的，像蛇吐信子，聽得人渾身發緊。
王瘸子攥著艾草的手又緊了緊，棗木柺杖在地上輕輕點了點，用氣聲對我道：“別出聲，他還沒摸準咱們的位置，就是試探咱哩！”
我咬著唇，屏住呼吸，指尖死死攥著爺爺留下的羅盤，天池裏的指標瘋狂跳動，不再指向山腰的氣眼，反倒直直對著那團霧氣，嗡嗡作響，像是在抗拒著什麽。
龍山的霧氣越來越濃，濕冷的水汽貼在臉上，像無數根細針在紮，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刺骨的涼。周圍的樹木被風吹得 “吱呀” 亂顫，枝椏碰撞的聲音，混著遠處隱約的蟲鳴，還有那道身影若有若無的呼吸聲，交織在一起，把山林裏的詭異氣氛拉到了極致。
“躲什麽呢？” 那聲音又響了起來，比剛才更近了些，帶著幾分戲謔，“周家的守印人，就這點慫膽子？當年你祖上封我的時候，可不是這麽縮頭縮腦的！”
祖上？封他？
我心頭一震，下意識看向王瘸子。他臉色鐵青，眉頭擰成一團，嘴唇動了動，卻沒敢吭聲，隻是輕輕搖了搖頭，示意我別接話 —— 他怕我一開口，就露了底氣，更怕我被對方的話激得亂了陣腳，壞了大事。
那道身影慢慢往前走了兩步，草帽的帽簷微微晃動，依舊看不清臉，隻能看見他枯瘦的手垂在身側，指尖沾著和陰錢上一樣的黑泥，指甲又細又長，泛著青灰色，像是常年不見陽光。
“你爺爺倒是疼你，” 他頓了頓，聲音裏的戲謔陡然變成了陰狠，“可惜啊，疼得了你一時，疼不了你一世！周家欠我的，欠我全家的，總得有人來還，躲是躲不掉的！”
他說著，抬起手，指尖輕輕一彈，一點黑色的泥粒朝著我們藏身的方向飛來，“啪” 地一聲落在樹幹上，瞬間滲進了苔蘚裏，留下一個小小的黑印。
王瘸子眼神一凜，猛地拉著我往樹後縮了縮，同時從布兜裏抓出一把灶膛灰，悄悄捏在手裏 —— 這灶膛灰是農家燒火剩下的，沾著煙火氣，能擋小股陰邪，也是鄉下陰陽先生最常用的法子，不浮誇，卻實用。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 王瘸子終於忍不住開口，沙啞的嗓音裏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威嚴，左腿因為用力，微微發抖，卻依舊穩穩地擋在我身前，“當年的事，都過去幾十年了，你非要揪著周家不放，有意思嗎？冤有頭債有主，別拿後輩撒氣！”
“有意思？” 那身影嗤笑一聲，聲音尖得刺耳，像是指甲刮在石頭上，“我全家都死在你和周守義手裏，我活著，就是為了今天！為了讓周家斷子絕孫，為了讓當年被封印的東西，重見天日，讓你們這些偽君子，都不得好死！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，周圍的霧氣也跟著翻湧起來，山風颳得更猛了，枯樹枝 “哢嚓” 一聲斷了一根，重重砸在地上，嚇得我心頭一跳。
王瘸子臉色愈發凝重，湊到我耳邊，低聲道：“他瘋了，被怨氣衝昏了頭，沒了理智。等會兒我數三，你往山腰的氣眼跑，那裏有你爺爺留下的東西，能護著你。我來拖住他，別管我！”
“不行，王叔，要走一起走！” 我急忙拉住他的胳膊，他瘸著腿，動作本就不便，根本不是對方的對手，留下來就是送死。
“別廢話！” 王瘸子語氣堅決，粗糙的手狠狠拍了拍我的手背，力道大得有些疼，“我跟你爺爺相交幾十年，當年他救過我一條命，今天護你一次，是應該的。你記住，一定要找到你爺爺留下的東西，別讓周家的債，斷在你手裏，別讓你爺爺白死！”
他說著，把布兜裏的艾草塞到我手裏，又把爺爺的舊羅盤重新攥在我掌心，指尖的厚繭蹭得我掌心發疼：“拿著這個，羅盤指哪兒，你就往哪兒跑，那是安全的路。別回頭，千萬別回頭！”
我眼眶一熱，喉嚨發緊，想說什麽，卻被他死死按住肩膀，那力道裏，全是囑托和堅定。
那道身影似乎察覺到了我們的動靜，慢慢朝著樹後走來，腳步聲拖遝而沉重，每一步都踩得落葉 “沙沙” 作響，離我們越來越近。霧氣裏，能隱約聞到他身上那股濃重的土腥氣，混著一股淡淡的腐味，讓人作嘔。
“躲夠了嗎？” 他的聲音就在樹後不遠處，陰惻惻的，“出來吧，讓我看看，周守義的孫子，到底長什麽樣，是不是跟他一樣，也是個假仁假義的東西！”
王瘸子深吸一口氣，握緊了棗木柺杖，眼神堅定地看著我，嘴唇動了動，無聲地數著：一、二、三！
“跑！”
隨著他一聲低喝，王瘸子猛地從樹後衝了出去，棗木柺杖朝著那道身影狠狠砸去，嘴裏大喝一聲：“孽障！休傷玉文半分！”
柺杖砸在霧氣裏，發出 “咚” 的一聲悶響，像是砸在了什麽硬東西上。那道身影發出一聲尖嘯，猛地後退幾步，厲聲嗬斥：“老東西，你找死！敢攔我，我先送你歸西！”
我看著王瘸子瘸著腿，在霧氣裏和對方纏鬥，心裏像被刀割一樣疼。他的左腿不方便，動作不如對方靈活，沒一會兒，就被對方一腳踹在傷腿上，重重摔在地上，柺杖也滾到了一邊，發出 “哐當” 一聲響。
“王叔！” 我紅了眼眶，眼淚瞬間湧了上來，想衝回去，卻被王瘸子嚴厲的眼神死死製止。
“別回來！快跑！” 他趴在地上，忍著疼，伸手去抓柺杖，聲音沙啞而急促，帶著幾分喘息，“去氣眼，找你爺爺的東西，快！”
那道身影冷笑一聲，一步步朝著王瘸子走去，枯瘦的手高高抬起，指尖的黑泥泛著詭異的光：“先殺了你這個老東西，再去抓那個小娃娃，正好，一起給我家人陪葬，也讓周守義，在地下不得安寧！”
我咬著牙，狠狠抹掉眼淚，攥緊了手裏的艾草和羅盤，轉身朝著山腰的氣眼狂奔而去。身後，傳來王瘸子的痛哼聲，還有那道身影的尖嘯聲，混著山風，在山林裏回蕩，每一聲，都像在紮我的心。
龍山的山路又陡又滑，霧氣繚繞，我看不清腳下的路，隻能憑著羅盤的指引，拚命往前跑。腳下的碎石劃破了鞋底，涼冷的泥土和露水蹭在腳踝上，疼得鑽心，可我不敢停，也不能停 —— 我不能讓王瘸子白白受傷，不能讓爺爺白白送死，更不能讓周家的秘密，永遠埋在這龍山深處。
跑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，霧氣漸漸淡了些，前方出現了一片窪地，正是羅盤指向的氣眼。窪地周圍，長著幾棵枯黑的老鬆樹，枝椏光禿禿的，像伸出的鬼爪，窪地中央，有一塊巨大的青石板，上麵爬滿了青苔，濕漉漉的，透著一股古老而詭異的氣息。
青石板旁邊，散落著幾根幹枯的艾草，還有半塊破碎的黃紙，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，卻能隱約看出，是爺爺的筆跡 —— 他來過這裏，而且，在這裏留下了東西。
我喘著粗氣，快步走到青石板前，伸手摸了摸，冰涼刺骨，石板上有一道淺淺的凹槽，像是被人刻意鑿出來的，形狀和我懷裏的那枚陰錢，一模一樣。
就在這時，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還有那道尖溜溜的聲音，帶著幾分得意和陰狠：“小娃娃，跑啊，怎麽不跑了？我就知道，你跑不遠！”
我猛地轉身，看見那道身影站在不遠處，身上沾著泥土，草帽歪在了一邊，終於露出了半張臉 —— 臉色青灰，顴骨高聳，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，眼睛裏沒有眼白，全是漆黑的瞳孔，看著讓人不寒而栗。
他一步步朝著我走來，枯瘦的手伸著，指尖的黑泥滴落在地上，留下一個個小小的黑印：“你爺爺沒告訴你吧？這青石板下麵，就是當年被封印的東西，也是周家世代要守的‘印’。今天，我就要開啟它，解了我全家的仇，讓所有欠我的人，都付出代價！”
我攥緊了懷裏的陰錢，又看了看青石板上的凹槽，忽然明白了 —— 爺爺留下的陰錢，根本不是害人的邪物，是用來封印這青石板下麵的東西的。而那個人，就是想拿走陰錢，解開封印，報仇雪恨。
山風再次颳起，霧氣重新聚攏，枯鬆樹發出 “吱呀” 的嗚咽聲。我看著眼前的身影，又想起了爺爺的信，想起了王瘸子的囑托，心裏的恐懼漸漸被堅定取代，聲音雖然還有些發顫，卻異常堅定：“你別想開啟封印，爺爺沒完成的事，我來完成。周家的債，我來還，但不是用這種傷天害理的方式，更不是讓你解開封印，殘害更多人！”
那身影嗤笑一聲，腳步越來越近，語氣裏滿是不屑：“就憑你？一個毛頭小子，沒學過幾句真本事，也想攔我？簡直是自不量力！”
他猛地撲了過來，枯瘦的手朝著我手裏的陰錢抓來，嘴裏嘶吼著：“把陰錢給我！不然，我殺了你！”
我下意識往後躲，腳下一滑，差點摔倒，情急之下，我抬手，將陰錢狠狠按在了青石板的凹槽裏，聲音帶著幾分決絕：“我不會給你的！”
就在陰錢碰到凹槽的瞬間，青石板忽然發出一陣淡淡的微光，一股溫熱的氣息從石板下傳來，驅散了周圍的陰寒和霧氣。那道身影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，像是被什麽東西灼傷了一樣，猛地後退幾步，渾身發抖，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，嘴裏不停咒罵：“不可能！怎麽會這樣？周守義，你居然還留了後手！”
青石板的微光越來越亮，上麵的青苔漸漸褪去，露出了一行模糊的刻字，是爺爺的字跡，工整而堅定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刻下的：
周氏守印人，以血為引，以陰錢為鎖，生生世世，護印守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