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還沒亮,我就被一陣尿意憋醒了。
迷迷糊糊地從車上爬下來,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解決。戈壁灘的清晨冷得要命,風像刀子一樣往褲腿裏鑽,凍得我直打哆嗦。
“媽的,這鬼地方,連撒泡尿都得遭罪。”
我哆嗦著往回走,忽然感覺背後有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那種感覺——被人盯著的、後腦勺發涼的感覺。
我猛地轉頭。
什麽都沒有。
隻有灰濛濛的晨霧和遠處影影綽綽的山影。
“誰?”
沒人回答。
我盯著那片霧看了好幾秒,然後快步走回營地。
犼已經醒了,蹲在平板車上,對著晨霧的方向豎起了耳朵。
“你也感覺到了?”我壓低聲音。
犼沒有動,但它的瞳孔縮成了一條線。
我伸手摸向腰間的量天尺,另一隻手按住了口袋裏的鎮煞符。
那張昨晚畫好的、被蘇小雨說“勉強能用”的符。
晨霧裏,有什麽東西在移動。
很慢,很輕,像是一個人踮著腳尖在走路。
我屏住呼吸,調動體內的量天之氣,注入掌心的印記。
感知放大了。
我“看到”了——霧裏有一個模糊的輪廓。人形,但比正常人高出一頭,身上纏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,分不清是衣服還是煞氣。
它在繞著我們營地轉圈。
不是進攻,是在觀察。
“陳長生?”蘇小雨的聲音從帳篷裏傳出來,她也被驚醒了。
“別出來。”我低聲說。
蘇小雨沒聽我的。她掀開帳篷簾子走出來,手裏已經握著那把短刀。
她看了一眼晨霧,臉色微變。
“什麽東西?”
“不知道。但它在繞圈。”
蘇小雨皺眉,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符紙,夾在指間。那是一張茅山派的驅邪符,比我的烏龜符專業多了。
她把符紙往前一扔,符紙在空中燃燒起來,發出一團明亮的火焰。
火焰照亮了晨霧。
我也看清了霧裏的東西。
那是一個人。
不,不是人。是一具站著的幹屍。
但它和我們之前在河道裏遇到的那些不一樣。它的身上穿著衣服——雖然破爛不堪,但還能看出是古代的樣式。它的頭上戴著一頂歪斜的帽子,腰上掛著什麽東西,在火光下閃了一下。
銅錢。
一串銅錢。
“這是個趕屍人?”我愣住了。
蘇小雨也看出來了:“是你們陳家的?”
“不確定。”我盯著那具幹屍,“但它腰上掛的銅錢,和我手腕上的銅鈴材質一樣。”
幹屍站在霧裏,一動不動。
它的眼眶裏沒有眼珠,隻有兩團暗紅色的光。那光沒有敵意,隻是靜靜地“看”著我們。
準確地說,是看著我。
“你認識我?”我試探性地問了一句。
幹屍當然不會回答。
但它動了。
它抬起手,指了一個方向——東南方,我們正要走的路。
然後它的手緩緩垂下,身體像是失去了支撐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倒地的一瞬間,它的身體化成了灰燼,被晨風一吹,散了。
地上隻留下一串銅錢。
我和蘇小雨對視了一眼。
“這是……什麽情況?”我問。
蘇小雨走過去,蹲下來看了看那串銅錢。她沒有用手碰,而是用刀尖挑了挑。
銅錢嘩啦啦響了一聲,聲音清脆,和我手腕上的銅鈴聲音很像。
“陳家的東西,錯不了。”蘇小雨說,“應該是你某一代先祖。”
“先祖?他怎麽在這兒?”
“趕屍死在路上,很正常。”蘇小雨站起來,“這條路線上,不知道死了多少趕屍人。你爺爺當年失蹤,說不定也是在什麽地方倒下了。”
我看著那堆灰燼,沉默了很久。
這是我第一次見到“同行”。
雖然他已經死了不知道多少年,雖然他的身體已經化成了一捧灰,但他臨“走”之前,還指了路。
“收起來吧。”我對蘇小雨說,“等到了有山有水的地方,找個好位置埋了。”
蘇小雨看了我一眼,沒有多說什麽,找了一個布袋,把銅錢收了起來。
車隊繼續出發。
今天的路明顯好走了很多。戈壁灘漸漸退去,遠處出現了零星的綠色——灌木、草叢,偶爾還能看到幾棵歪歪扭扭的胡楊樹。
我們已經進入了河西走廊的邊緣。
河西走廊,古絲綢之路的要道,也是華夏龍脈的重要節點。從地圖上看,祁連山脈像一條巨龍,橫臥在西北大地上。河西走廊就在龍腹的位置,是龍脈之氣最充沛的地方之一。
我坐在車上,翻著手劄,找到了關於龍脈的記載。
“龍脈者,天地之氣所聚也。大龍行於天下,小龍行於山川。河西走廊者,祁連龍脈之腹地,煞氣至此,如入烘爐,十去其三。”
意思是,到了河西走廊,龍脈之氣會自動衝刷掉棺材裏三成的帝王煞。
三成!
我激動得差點從車上跳起來。
“秦始皇!”我拍了拍棺材板,“聽見沒有?到了前麵,你的煞氣就要被衝掉三成了!高興不?”
棺材沒反應。
“你不高興也沒用。這叫大勢所趨,懂不懂?”
犼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然後又趴下了。
“你這是什麽表情?你是不是覺得我在跟棺材說話很蠢?”
犼打了個哈欠。
“你才蠢。你全家都蠢。”
犼的耳朵豎了起來,眼神變得危險。
“呃……我是說,你全家都聰明。上古神獸嘛,肯定聰明。”
犼滿意地哼了一聲,繼續睡覺。
中午的時候,車隊在一個小鎮子邊上停下來補給。
說是鎮子,其實就是幾十戶人家,一條土路,兩三家小賣部。
我跳下車,第一件事就是衝進小賣部。
“老闆,有辣條嗎?”
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,正坐在櫃台後麵看電視。他抬頭看了我一眼,慢悠悠地說:“有。要多少?”
“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老闆愣了一下:“小夥子,你這是要開小賣部啊?”
“不是,我家有隻寵物,特別能吃辣條。”
老闆將信將疑地從櫃台下麵搬出兩箱辣條:“就這些了,五毛一包,一箱五十包,兩箱一百包,一共五十塊。”
我掏出五十塊錢拍在櫃台上,抱起兩箱辣條就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我想起一件事,又回頭問:“老闆,這附近有沒有什麽奇怪的事?”
“奇怪的事?”老闆想了想,“你是說後山那個洞?”
“什麽洞?”
“就鎮子後麵那座山,半山腰有個洞。老一輩人說,那洞裏麵住著東西,進去了就出不來。”老闆壓低聲音,“前年有幾個城裏來的年輕人,不信邪,進去探險。進去了三個,隻出來了一個,出來之後就瘋了,嘴裏一直唸叨‘眼睛、眼睛’。”
我心裏咯噔一下。
“那個洞,在什麽方向?”
“鎮子後麵,東南方向。”
東南方向。正是我們要走的路。
我抱著辣條回到車上,蘇小雨正在檢查車輛。
“怎麽了?臉色不太好看。”
我把老闆的話跟她說了一遍。
蘇小雨皺眉:“可能是個煞穴。”
“煞穴?”
“龍脈上的節點。有些節點因為地質原因,煞氣特別重,會形成一個天然的‘煞穴’。這種地方最容易滋生邪祟。”
“我們的路線能繞開嗎?”
蘇小雨拿出地圖看了看,搖頭:“繞不開。那個山是必經之路。如果繞行,要多走三天,而且沿途沒有補給點。”
“那就隻能闖過去了?”
“隻能闖。”
我歎了口氣,拆開一包辣條,塞了一根在嘴裏。
犼聞到辣條的味道,立刻湊了過來,眼巴巴地看著我。
“給你給你。”我扔了一根給它。
犼接住辣條,嚼得嘎嘣響。
“你說你一個上古神獸,怎麽就喜歡吃辣條呢?”我百思不得其解,“你祖先要是知道你這麽沒出息,估計能從墳裏爬出來。”
犼不理我,專心致誌地嚼辣條。
下午兩點,車隊重新出發。
目的地是鎮子後麵的那座山。
遠遠看去,那座山並不高,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。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石頭山,上麵長著一些稀疏的灌木。
但當我用量天尺去感知的時候,我的臉色變了。
山裏有煞氣。
不是普通的煞氣,是一股極其濃鬱、極其暴躁的煞氣,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,在裏麵橫衝直撞。
“這不對。”我說。
“什麽不對?”蘇小雨問。
“這個煞穴,不是天然的。”
蘇小雨的表情變了。
“有人在這裏布了陣?”她問。
“對。”我盯著那座山,手裏的量天尺微微發燙,“有人故意把周圍的煞氣引到這裏,封在了山裏麵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什麽好事。”
車隊在山腳下停下來。蘇小雨召集所有人開了個簡短的會。
“前麵的山裏有異常情況,我們需要徒步通過。”她說,“山路太窄,車過不去。車和棺材留在這裏,三個人留守,其他人跟我上山。”
“我也去?”我問。
“你是趕屍人,你不去誰去?”
“我是趕屍人,又不是探險家。”我嘟囔了一句,但還是跟上了隊伍。
犼跟在我腳邊,尾巴豎得筆直,耳朵不停地轉動,捕捉著周圍的聲音。
上山的路很難走。沒有台階,全是碎石和荊棘。走了不到半個小時,我就累得氣喘籲籲。
“我說……咱們能不能……休息一下?”我扶著膝蓋,大口喘氣。
“不能。”蘇小雨頭也不回。
“你這女人……有沒有人性?”
“沒有。”
我:“……”
犼從我腳邊竄過去,輕輕鬆鬆地跳上一塊大石頭,回頭看著我,那眼神分明在說:你連我都不如。
“你等著,”我咬牙切齒,“等回去我把你的辣條全沒收。”
犼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來,表情變得可憐巴巴。
“別裝可憐,沒用。”
犼跳下石頭,跑到我腳邊,用腦袋蹭了蹭我的腿。
“……行吧行吧,不沒收了。”
犼立刻恢複活力,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。
“我是不是被一隻神獸PUA了?”我問自己。
走了將近一個小時,我們終於到了半山腰。
那個洞就在前麵。
洞口不大,也就兩米高、一米五寬,像一個張開的嘴。洞裏黑漆漆的,什麽都看不見。但有一股陰冷的風從裏麵吹出來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味。
“就是這裏了。”蘇小雨說。
我用量天尺感知了一下,臉色更難看了。
“裏麵的煞氣濃度,是外麵的幾十倍。”
“能處理嗎?”
“我試試。”我從口袋裏掏出昨晚畫的那張鎮煞符,“但我隻有一張,不一定夠。”
蘇小雨看了我一眼,從揹包裏掏出一遝符紙遞給我。
“張道長讓人多送了一些。”
我愣了一下,接過來數了數——二十張。
“這老道長,真是我親爺爺的兄弟。”我感慨了一句,然後蹲下來,把符紙鋪在地上,開始畫符。
這一次不是練習,是實戰。
我的手很穩。
硃砂落在黃紙上,一筆一劃,一絲不苟。圓、方、鉤、鎮。
第一張,成。
第二張,成。
第三張,成。
我一口氣畫了十張鎮煞符,每一張都注入了量天之氣。十張符紙疊在一起,散發出淡淡的金光。
“夠了嗎?”蘇小雨問。
“不夠也得夠。”我站起來,深吸一口氣,“走,進去看看。”
我走在最前麵,手裏握著量天尺,手腕上的銅鈴叮當作響。蘇小雨跟在我身後,短刀出鞘。犼走在最後麵,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吼聲。
洞裏很黑,伸手不見五指。我開啟手電筒,光束照進去,隻能看到三五米遠的地方。
洞壁是濕的,摸上去滑膩膩的,不知道是水還是別的什麽東西。
越往裏走,煞氣越重。
我感覺到那股暴躁的氣息在四麵八方湧動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盯著我們。
走了大概十分鍾,洞忽然變寬了。
我舉起手電筒,往四周照了一圈,然後愣住了。
這是一個巨大的洞廳,有半個籃球場那麽大。洞廳的中央,有一個石台。
石台上坐著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