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在戈壁灘上又走了三天。
這三天裏,我幹得最多的事情不是趕屍,而是——看書。
爺爺留下的那本手劄,我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。有些地方看得懂,有些地方看不懂,但不管懂不懂,先背下來再說。
我爸說過,陳家的手藝,講究的是“心到眼到手到”。心裏沒有,手上就什麽都沒有。
所以我一邊坐車,一邊背書,嘴裏念念有詞,跟個神經病似的。
“天地有正氣,雜然賦流形。下則為河嶽,上則為日星……”
犼趴在我旁邊,耳朵一抖一抖的,也不知道是在聽我背書還是在嫌我吵。
“兄弟,你覺得我背得怎麽樣?”我低頭問它。
犼翻了個白眼。
“你翻白眼是什麽意思?嫌我背得不好?有本事你背一個給我看看。”
犼打了個哈欠,把腦袋埋進前腿裏,不理我了。
“切,上古神獸了不起啊。”我嘟囔了一句,繼續翻手劄。
手劄翻到第九頁,我停了下來。
【量天尺口訣:禹王賜我量天尺,丈量山河丈量天……】
我把量天尺從腰間抽出來,仔細端詳。
這把尺子看起來普普通通,就是一根舊木頭,上麵連刻度都沒有。但握在手裏的時候,能感覺到一種溫熱的能量在流動,像是活的。
“丈量山河丈量天……”我唸叨著,把尺子舉起來,對著遠處的山巒比劃了一下。
啥感覺都沒有。
“量人不量壽,量地不量田……”
還是啥感覺都沒有。
“這口訣是不是騙人的?”我嘀咕。
犼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然後伸出爪子,在尺子上拍了一下。
一股微弱的氣息從尺子裏湧出來,順著我的手臂往上走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氣感?”
犼收回爪子,繼續睡覺。
我閉上眼睛,放鬆身體,讓量天之氣從掌心流入尺子。
這一次,感覺不一樣了。
尺子在我手裏不再是木頭,而是一根延伸出去的“觸手”。我能感覺到尺子尖端指向的方向,有一股微弱的氣息在流動。
那是地下的龍脈。
雖然很遠,很模糊,但我確實感覺到了。
“我靠!”我睜開眼,興奮得差點從車上跳起來,“我做到了!”
犼被我嚇了一跳,抬起頭一臉嫌棄地看著我。
“兄弟你看到了嗎?我感覺到龍脈了!”
犼打了個哈欠,把腦袋轉過去,用屁股對著我。
“你這什麽態度!這可是裏程碑式的進步!”
前車的車窗搖下來,蘇小雨探出頭:“你鬼叫什麽?”
“我感覺到龍脈了!”我揮舞著量天尺,像個剛考了滿分的小學生。
蘇小雨麵無表情地看了我三秒,然後把車窗搖上去,縮回了車裏。
我:“……”
犼回頭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說:自取其辱。
“你們兩個,”我咬牙切齒,“一個比一個沒人性。”
話雖這麽說,但我心裏還是挺高興的。量天尺的用法算是入門了,接下來就是多練習。
我又翻到手劄的第十四頁。
【銅鈴九響:一響探路,二響引屍,三響定魂……】
手腕上的銅鈴叮叮當當的,我趕緊按住它。
“這個可不能隨便試。”我自言自語,“萬一把秦始皇搖醒了,那就完蛋了。”
犼的耳朵豎了起來,似乎對銅鈴很感興趣。
“你別打主意啊,”我警告它,“這玩意兒不是辣條,不能吃。”
犼不滿地哼了一聲。
下午的時候,車隊在一處山穀裏停下來休息。
我跳下車,活動了一下筋骨,然後找了個沒人的地方,蹲在地上研究符咒。
手劄後麵附了幾張符咒的圖樣,我挑了個最簡單的“鎮煞符”準備試試。
“外圓內方,四角有鉤,中間一個‘鎮’字……”
我找了根樹枝,在地上畫了起來。
第一遍,畫歪了。圓不圓方不方的,像個長了角的土豆。
第二遍,圓畫圓了,但方畫成了長方形。
第三遍,圓和方都對,但四角的鉤子方向畫反了。
第四遍、第五遍、第六遍……
等到第十遍的時候,我終於畫出了一個勉強能看的鎮煞符。
“成了!”我扔下樹枝,得意洋洋。
“成了什麽?”
蘇小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嚇了我一跳。
“你走路怎麽沒聲音的?”
“是你太專注了。”她走過來,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符咒,皺了皺眉,“這是鎮煞符?”
“對!我畫的!”
“……你確定這不是一隻烏龜?”
我低頭一看。
別說,還真有點像。圓是龜殼,方是龜肚子,四個鉤子是四條腿,中間的“鎮”字是龜頭。
“呃……這是藝術加工。”
蘇小雨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說“你在逗我”。
“行了,別畫了。”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扔給我,“張道長讓人送來的。”
我接住一看,是一遝黃紙和一小瓶硃砂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真正的符紙和硃砂。地上畫的和紙上畫的,效果差十倍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張道長怎麽知道我在學畫符?”
“你每天晚上在帳篷裏念唸叨叨的,隔著三個帳篷都能聽見。”蘇小雨轉身走了,丟下一句話,“明天之前,畫出第一張能用的鎮煞符。不然今晚沒飯吃。”
“憑什麽!”
“憑我是這次行動的負責人。”
我看著她遠去的背影,咬牙切齒。
犼不知道什麽時候溜了過來,蹲在我旁邊,看著地上的“烏龜符”,歪了歪頭。
“你也覺得像烏龜?”
犼舔了舔嘴。
“你這是在安慰我?”
犼繼續舔嘴。
“你是不是餓了?”
犼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“……”我歎了口氣,“行吧,先給你找吃的。”
我從車上翻出半包辣條和一塊壓縮餅幹,扔給犼。它三口兩口就吃完了,然後又蹲在我麵前,眼巴巴地看著我。
“沒了。”
犼不死心,用鼻子拱了拱我的手。
“真沒了。”
犼又拱了拱。
“你再拱我就把你燉了做火鍋。”
犼後退了兩步,眼神裏滿是委屈。
“行了行了,”我受不了它那個眼神,從口袋裏掏出最後一根辣條,“給你。這可是我的存貨了。”
犼一口吞掉辣條,心滿意足地趴在我腳邊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我蹲在地上,鋪開黃紙,用毛筆蘸了硃砂,開始畫符。
第一張,廢了。硃砂太多了,糊成一團。
第二張,廢了。手抖了一下,鉤子畫歪了。
第三張,廢了。心太急,圓沒畫圓。
第四張……
第五張……
第六張……
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我麵前的廢符堆了一小摞,手也因為握毛筆太久而微微發抖。
犼早就睡著了,呼嚕打得震天響。
“最後一次。”我對自己說,“這次一定行。”
深吸一口氣,凝神靜氣。
毛筆蘸上硃砂,落紙。
一筆畫圓,順時針,不急不緩。
二筆畫方,四角分明,橫平豎直。
三筆畫鉤,四角各一,方向朝內。
最後一筆,寫“鎮”字。古體寫法,筆畫繁複,但一筆都不能錯。
收筆。
我放下毛筆,盯著麵前的符紙。
圓是圓,方是方,鉤是鉤,鎮是鎮。
沒有糊,沒有歪,沒有抖。
“成了?”
我拿起符紙,試著往裏麵注入一絲量天之氣。
符紙微微發熱,表麵的硃砂符文亮了一下,隨即恢複如常。
“成了!”
我激動得跳起來,一腳踩在犼的尾巴上。
犼“嗷”一嗓子蹦起來,渾身的毛都炸了,綠油油的眼睛瞪著我,那表情像是要吃人。
“對不起對不起!”我趕緊蹲下來給它揉尾巴,“我不是故意的!我畫成了!太激動了!”
犼齜著牙,喉嚨裏發出低吼。
“我給你買十包辣條!不,二十包!”
犼的吼聲小了一點。
“五十包!”
犼收回牙齒,舔了舔被我踩過的尾巴,然後重新趴下,用屁股對著我。
“成交。”我嘿嘿一笑。
蘇小雨端著兩碗泡麵走過來,看到我手裏的符紙,挑了挑眉。
“畫成了?”
“畫成了!”我把符紙遞給她,“你看!”
她接過去看了看,又還給我:“勉強能用。吃飯吧。”
她把一碗泡麵遞給我。
我接過來,吸溜了一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蘇小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張道長讓人送來的符紙和硃砂。他人呢?回茅山了?”
“沒有。”蘇小雨搖頭,“他留在營地了。一是養傷,二是監視那個墓室。玄冥教的人可能還會回去。”
“哦。”我低頭吃麵。
沉默了一會兒,蘇小雨忽然說:“陳長生,你知道張道長為什麽幫你嗎?”
“因為我是陳家的後人?”
“不全是。”蘇小雨看著我,“因為你爺爺救過他的命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三十年前,你爺爺失蹤之前,曾經去過茅山。那時候張道長還年輕,在一次降妖中受了重傷,是你爺爺用陳家的引煞術把他體內的煞氣吸了出來,救了他一命。”
“張道長說,你爺爺是他在世上最敬佩的人。所以他聽說你接了這趟活,二話不說就來了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爺爺……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?”
蘇小雨搖頭:“不知道。但能讓茅山派的長老記了三十年的人,應該不差。”
她端著空碗走了。
我坐在火堆旁邊,看著手裏的鎮煞符,忽然覺得手裏的分量重了很多。
爺爺,你的手劄我看了。
鎮煞符我也畫成了。
雖然畫得像烏龜,但蘇小雨說勉強能用。
你在天上看著,應該不會太丟人吧?
我把符紙小心地收進口袋,站起來,走到棺材旁邊。
棺材上的裂紋沒有增加,帝王煞也還算穩定。
“秦始皇,”我拍了拍棺材板,“你放心,我陳長生說話算話。說了送你去紫禁城吃烤鴨,就一定送到。雖然我現在隻會畫個烏龜符,但慢慢學唄。反正路還長。”
棺材沒反應。
“你不說話就是答應了。那咱們繼續出發。”
犼不知道什麽時候溜了過來,蹲在我腳邊,仰著頭看我。
“你也別鬧,乖乖跟著。等到了紫禁城,我請你吃烤鴨,辣條味的。”
犼打了個噴嚏,也不知道是答應了還是嫌棄。
我笑了笑,爬上平板車,靠在棺材上。
夜風從山穀裏吹過來,帶著一絲涼意。
我閉上眼睛,心裏默默唸叨著手劄上的口訣。
明天還要繼續趕路,繼續學畫符。
這趟活,還長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