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台上坐著一個人。
不,不能說是“人”。那個東西雖然有人形,但它太老了,老到分不清是幹屍還是活物。
它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道袍,道袍上繡著一些我看不懂的紋路,像是某種早已失傳的符文。它的麵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,像是被水泡了很久,又像是被火燒過。它的頭發和鬍子連在一起,垂到石台上,已經分不清哪是頭發哪是鬍子。
最讓我心裏發毛的,是它的眼睛。
眼睛是睜著的。
不是幹屍那種空洞的眼眶,是真的有眼珠。灰白色的眼珠,像兩顆石頭珠子,一動不動地盯著洞口的方向。
它在看我們。
“別動。”蘇小雨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絲緊張。
我不用她說也不會動。我的腳已經不聽使喚了。
犼從我腳邊竄出來,擋在我麵前。它的毛全炸了起來,喉嚨裏的吼聲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大。它的身體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在蓄力。
能讓犼緊張成這樣的東西,絕對不是善茬。
“那是什麽?”我問,聲音有點抖。
蘇小雨沒有回答。她把手電筒往旁邊照了照,然後我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石台周圍的地麵上,畫滿了符文。那些符文密密麻麻,從石台向四周蔓延,覆蓋了整個洞廳的地麵。有些符文我還認識——鎮煞符、封棺符、引煞符,但更多的是我完全不認識的。
整個洞廳,就是一個巨大的陣法。
“這是一個封印陣。”蘇小雨說,“比秦始皇棺材上的那個還要大。”
“封印什麽?”
蘇小雨把手電筒的光束移回石台。
石台上那個東西的胸口位置,有一個洞。
不是傷口,是一個規則的、圓形的洞,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裏麵鑽出來的。
“它封印的,不是這個人。”蘇小雨的聲音很冷,“是這個人身體裏的東西。而且,那個東西已經出來了。”
我的頭皮一陣發麻。
“出來多久了?”
蘇小雨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符文。她的手指觸到符文的瞬間,符文就碎了,像幹涸的泥巴一樣,碎成了粉末。
“很久了。”她說,“這些符文已經失效很多年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“那這個坐在石台上的……是誰?”
蘇小雨沒有回答,而是走到石台旁邊,仔細打量那具“東西”。她用手電筒照了照它的臉,又照了照它的衣服,最後停在它腰間的一個東西上。
那是一塊玉牌。
和蘇小雨之前給我看的那塊很像,但更大,更完整。玉牌上刻著一行小字。
蘇小雨把那行字唸了出來:“陳淵之印。”
我的腦子嗡了一聲。
陳淵。
陳家第一代天師。
我的先祖。
“這不可能。”我說,“陳淵是先秦時期的人,死了兩千多年了。他怎麽可能在這裏?”
“你自己看看。”蘇小雨側身,讓我看清楚石台上的東西。
我走近幾步,仔細打量。
雖然它已經麵目全非,但有些東西是變不了的——它的骨架很大,手指修長,指關節處有長期握尺子留下的痕跡。它的腰間除了玉牌,還有一個銅鈴的掛扣,和我手腕上的銅鈴一模一樣。
這是陳家的趕屍人。
而且是極其古老的陳家趕屍人。
“兩千多年……”我喃喃道,“他在這裏坐了兩千多年?”
“不。”蘇小雨搖頭,“他不是坐在這裏等死的。他是坐在這裏,封印什麽東西。”
我低頭看著地麵上那些破碎的符文。
“他把什麽東西封在自己身體裏了?”
“對。”蘇小雨站起來,“而且那東西跑了之後,他的身體還保持著封印的姿勢。這說明——”
“說明什麽?”
“說明他死的時候,根本沒打算讓那東西跑出來。”蘇小雨看著我,“那東西是後來打破封印逃走的。”
我沉默了。
陳淵,陳家第一代天師,封印秦始皇的人。他活著的時候,把某個更可怕的東西封進了自己的身體,然後坐在這座山裏,用自己的身體當容器,鎮壓了兩千多年。
而現在,那個東西跑了。
“是什麽?”我問,“他封的是什麽?”
蘇小雨沒有回答。她蹲在地上,仔細研究那些破碎的符文。
“你看這些符文的結構。”她說,“外圈是鎮煞符,中圈是封棺符,內圈是引煞符。三層符文,層層遞進。”
“引煞符在最裏麵?”我皺眉,“那不對。引煞符是把外麵的煞氣引進來。如果他在封印自己,引煞符應該放在最外麵才對。”
“對。所以這個陣法的目的,不是把他身體裏的東西封住。”
“那是什麽?”
蘇小雨抬頭看著我,眼神很複雜:“是把外麵的煞氣引到他身體裏,用他的身體當過濾器,把煞氣淨化之後再排出去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個……淨化的工具?”
“對。”蘇小雨點頭,“他坐在這裏兩千多年,一直在做一件事——把周圍百裏範圍內的煞氣吸進自己的身體,用自己的修為淨化,然後再排出去。”
我低頭看著石台上那具幹枯的身體,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兩千多年。
一個人,坐在這黑漆漆的山洞裏,不吃不喝,不說話,不動彈,就為了給這片土地淨化煞氣。
這是什麽樣的一種堅持?
“那他身體裏跑出去的那個東西……”我的聲音有點啞。
“不是從他身體裏生出來的。”蘇小雨說,“是被他吸進來的煞氣太多了,日積月累,在體內凝聚成了一個實體。那個實體打破了他的身體,逃了出去。”
“那東西……是什麽?”
蘇小雨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還記得鎮子裏那個人說的嗎?‘眼睛、眼睛’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“那東西,可能就是一個巨大的煞氣凝聚體。沒有固定的形狀,但有很多眼睛。”蘇小雨站起來,“陳淵在這裏坐了兩千多年,吸了兩千多年的煞氣,凝聚出來的東西,你覺得會有多強?”
我沒有回答。
不敢想。
“走吧。”蘇小雨轉身,“這裏沒什麽可做的了。陳淵已經死了,那個東西也跑了。我們還有自己的事要做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著石台上的陳淵。
兩千多年。
我的先祖,在這裏坐了兩千多年。
而我,是他不知道多少代的後人,帶著另一口棺材,從他身邊經過。
“先祖。”我對著石台上的人深深鞠了一躬,“我是陳長生,陳家第十七代傳人。我不知道你封的是什麽,也不知道那東西跑哪兒去了。但我向你保證,如果它擋了我的路,我就把它打回去。如果它不擋路……那我也沒辦法,畢竟我連趕屍都還沒學會。”
犼在我腳邊叫了一聲,像是在附和。
蘇小雨在洞口催我:“快點。”
“來了來了。”
我最後看了一眼石台上的陳淵,轉身走了。
走到洞口的時候,我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很輕,很微弱,像是風吹過枯葉。
“長生……”
我猛地回頭。
石台上,陳淵的眼睛還是睜著的,灰白色的眼珠一動不動。
但它的嘴角,似乎微微翹起了一點。
像是在笑。
“陳長生!”蘇小雨在外麵喊。
我深吸一口氣,轉身跑出了山洞。
外麵陽光刺眼,我眯著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。
“你磨蹭什麽呢?”蘇小雨皺眉。
“沒什麽。”我回頭看了一眼洞口,“就是覺得,陳家的命,好像都不太長。”
蘇小雨沒有說話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多了。我一邊走一邊在想陳淵的事。
他為什麽要坐在這裏?是為了封印秦始皇的那口棺材嗎?還是為了別的什麽?
手劄上根本沒有提到這件事。爺爺留下的那些批註裏,也從來沒有說過陳家第一代天師的結局。
“也許,有些事,連爺爺都不知道。”我自言自語。
犼跑在我前麵,忽然停了下來。它的耳朵豎了起來,盯著山下某個方向。
“怎麽了?”我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。
山下,我們的車隊還在。棺材還在平板車上。
但棺材旁邊,多了一個人。
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人,站在棺材前麵,手放在棺材蓋上。
“不好!”我大喊一聲,撒腿就往山下跑。
下山的路全是碎石,我一腳踩滑,整個人摔倒在地,順著山坡往下滾。
“陳長生!”蘇小雨在後麵喊。
我顧不上疼,爬起來繼續跑。
犼已經先我一步衝到了山下,它像一道黑色的閃電,直接撲向那個黑衣人。
黑衣人抬手一揮,一股黑色的煞氣從他掌心湧出,把犼彈飛了出去。
犼在空中翻了個身,穩穩落地,但被震退了好幾步。
我衝到棺材旁邊,抽出量天尺,擋在棺材前麵。
“你是誰?”
黑衣人緩緩轉身,看著我。
他的臉被兜帽遮住了大半,隻露出一張嘴。那張嘴的嘴角微微上翹,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。
“陳家後人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像是砂紙在摩擦,“你的先祖,可比你強多了。”
“你認識我?”
“陳家的量天尺印,隔著十裏我都能聞到。”黑衣人看了一眼我手裏的量天尺,“帶著這東西,還敢到處亂跑,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?”
“關你屁事。”我把量天尺橫在身前,“你動我的棺材了?”
“動了。”黑衣人坦然承認,“我本來想帶走它。但它的封印已經鬆了,帶走也沒用。帝王煞會在我到達目的地之前就把棺材炸開。”
“那你還來幹什麽?”
“來看看。”黑衣人歪了歪頭,“看看陳家最後一代傳人,是個什麽樣的廢物。”
我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。
“你說誰廢物?”
“說你。”黑衣人笑了,“學了三天趕屍術,畫了一張烏龜符,就敢接這趟活。你不是廢物誰是廢物?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怎麽知道我畫了烏龜符?
“別緊張。”黑衣人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,“你的事,整個玄冥教都知道。陳家的末代傳人,帶著一口破棺材,在戈壁灘上吃辣條。你覺得這很好笑嗎?”
“我覺得挺好笑的。”我麵無表情地說。
黑衣人笑了。
不是冷笑,是那種真的被逗樂了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說,“比我預想的有意思。”
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,扔給我。
我下意識接住,發現是一張符紙。
不是普通的符紙,是已經畫好的符。上麵的符文密密麻麻,比我畫的鎮煞符複雜一百倍。
“這是……”我盯著符紙上的符文,瞳孔猛地一縮。
這是封棺大符。
而且是完整的封棺大符——棺材六個麵,每麵一個主符,八個角各一個輔符,一共十四個符文,全部畫在一張符紙上。
“你棺材上的封印還能撐七天。”黑衣人說,“七天之後,封印徹底破碎,帝王煞爆發。到時候,方圓百裏寸草不生。”
“這張符,能幫你多撐七天。”
我握著符紙,不知道說什麽。
“為什麽幫我?”
“不是幫你。”黑衣人轉身,“是幫你爺爺。他欠我一個人情,我還給他孫子。”
“你到底是誰?”
黑衣人沒有回答。他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長生,你爺爺說過,陳家趕屍,趕的不是屍體,是命運。”
“但他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麽事?”
“命運這東西,不是趕得走的。”
他笑了笑,身影消失在戈壁灘的暮色中。
我站在原地,手裏握著那張封棺大符,腦子裏一片混亂。
蘇小雨跑過來:“你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我低頭看著符紙,“他說他認識我爺爺。”
“玄冥教的人說的話,不能信。”
“但他說得對。”我看著棺材上的裂紋,“封印確實撐不了幾天了。”
我把符紙貼在棺材蓋上,注入量天之氣。
符紙亮了起來,金光蔓延到棺材的每一個角落。那些裂紋在金光的照耀下,緩緩合攏。
棺材安靜了下來。
帝王煞被重新壓製住了。
但我知道,這隻是暫時的。
七天。
我隻有七天的時間。
蘇小雨看著我:“你信他的話?”
“不信。”我把量天尺插回腰間,“但這張符是真的。”
我爬上平板車,靠在棺材上。
犼跳上來,趴在我腳邊。它被黑衣人彈飛的那一下,好像傷到了,走路有點一瘸一拐的。
“兄弟,你沒事吧?”我摸了摸犼的腦袋。
犼舔了舔我的手,表示沒事。
我拆開一包辣條,自己吃一根,給它一根。
“七天。”我說,“從河西走廊到紫禁城,正常走要半個月。七天,夠嗆。”
犼嚼著辣條,沒理我。
“但我陳長生是誰?湘西趕屍世家傳人,量天尺的持有者,秦始皇的專屬司機。七天就七天,幹就完了。”
犼抬頭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說:你在給自己打氣?
“閉嘴,吃你的辣條。”
犼低下頭,繼續嚼。
蘇小雨走過來,靠在車邊上。
“陳長生。”
“嗯?”
“剛才那個人的話,你別往心裏去。”
“哪句?廢物那句?”
蘇小雨沉默了一下:“你不是廢物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蘇小雨看了我一眼,轉身走了。
我靠在棺材上,看著頭頂的星空。
河西走廊的夜空格外的美。星星又大又亮,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鑽。
“秦始皇,”我拍了拍棺材板,“你的封印還能撐七天。七天之內,我要是不能把你送到紫禁城,咱倆就一起完蛋。”
“你要是覺得我還行,就配合一點,別鬧。”
“你要是覺得我不行……那也沒辦法,誰讓你落到我手裏了呢。”
棺材安安靜靜的。
犼在我腳邊打起了呼嚕。
我閉上眼睛,心裏默默算著路程。
明天一早,加速趕路。
七天,兩千公裏。
幹就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