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這一覺睡得特別沉。
大概是這幾天被折騰得太狠了,精神一直緊繃著,現在身邊多了個活物,反而莫名地安心了不少。雖然這個活物理論上隨時可能把我當早餐吃掉,但它蜷縮在我旁邊,呼嚕打得比我還響,實在沒什麽威懾力。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一陣尖叫聲吵醒的。
“啊——!”
是蘇小雨的聲音。
我一個激靈坐起來,腦袋“咚”地撞在帳篷頂上的支架上。
“哎呦!”
“陳長生!你帳篷裏什麽東西!”
我揉著腦袋,低頭一看——
犼還在我旁邊,四仰八叉地躺著,一條腿搭在我睡袋上,嘴巴微微張開,露出兩顆小尖牙。它的肚皮一起一伏,睡得那叫一個香。
“呃……”我撓了撓頭,“這個嘛……”
蘇小雨已經掀開了帳篷簾子,手裏舉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來的短刀,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。
“你別動!”她壓低聲音,刀尖對準了犼。
“別別別!”我趕緊攔住她,“它沒惡意,就是來蹭睡的。”
“蹭睡?!”蘇小雨瞪大了眼睛,“你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嗎?”
“知道啊,犼嘛,上古神獸,能吃龍的那個。”
“那你讓它在你旁邊睡覺?”
“它自己要來的,我也沒辦法啊。”我攤手,“再說了,它要是想吃我,昨晚早就吃了,還用等到現在?”
蘇小雨張了張嘴,似乎想反駁,但又找不到理由。
這時候,犼醒了。
它打了個哈欠,伸了個懶腰,然後慢悠悠地站起來,抖了抖身上的毛。它看了蘇小雨一眼,又看了看她手裏的刀,然後——
不屑地打了個噴嚏。
蘇小雨的臉黑了。
“你看你看,”我趕緊打圓場,“它多有禮貌,還跟你打招呼。”
“那叫打招呼?”
“在我們村,打噴嚏就是打招呼的意思。”
蘇小雨深吸一口氣,收起短刀,轉身走了。臨走前丟下一句話:“三分鍾收拾好,出發。”
等她走遠,我低頭看著犼,壓低聲音:“兄弟,你可害死我了。這女人本來就看我順眼,你這麽一搞,她更覺得我不靠譜了。”
犼歪著頭看我,然後邁著小碎步走到帳篷角落,叼起我昨天吃剩下的半包辣條,嚼了起來。
“喂!那是我的!”
犼三口兩口把辣條吃完,舔了舔嘴,然後蹲在帳篷門口,仰著頭看我,那眼神分明在說:還有嗎?
我:“……”
我嚴重懷疑這玩意兒不是犼,是隻披著上古神獸皮的二哈。
三分鍾後,我收拾好東西,爬上平板車。
犼也跟著跳了上來。
“你下去。”我指著車下。
犼不動。
“下去。”
犼歪頭。
“我數三下。一——”
犼往棺材旁邊一趴,閉上了眼睛。
我:“……”
蘇小雨從車窗探出頭來,看到犼趴在棺材旁邊,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“我就知道會這樣”。
“它要跟著就讓它跟著。”她說,“反正多一個保鏢也不是壞事。”
“保鏢?”我看了看趴在那裏打盹的犼,“它不給我添亂就謝天謝地了。”
車隊繼續出發。
今天的路比昨天好走一些,至少不是純粹的戈壁了。遠處出現了零星的灌木叢,說明我們正在靠近河西走廊的邊緣。
我坐在棺材旁邊,百無聊賴地哼著小曲兒。犼趴在我腳邊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“兄弟,你說你活了上千年,”我跟它聊天,“見過秦始皇沒有?”
犼沒理我。
“肯定見過吧?你那個蛋就在他棺材旁邊孵的,你應該一出生就看到他了。”
犼打了個哈欠。
“他長啥樣?是不是跟電視上演的一樣,方臉大耳,一臉霸氣?”
犼翻了個身,把屁股對著我。
“行吧,你不想聊就不聊。”我歎了口氣,“你倒是比我認識的大部分人都強,起碼你不會懟我。”
話音剛落,對講機裏傳來蘇小雨的聲音:“陳長生,你唱的是什麽鬼東西?難聽死了,閉嘴。”
我:“……”
犼回頭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說:這女人說得對。
我決定今天之內不再跟任何生物說話。
然而,安靜了不到半個小時,意外就來了。
車隊正在通過一條幹涸的河道,兩邊是十幾米高的土崖。這種地形在西北很常見,是千百年來洪水衝刷出來的。
我正靠著棺材打瞌睡,忽然感覺棺材震動了一下。
不是顛簸的那種震動,是從內部傳出來的。
我猛地坐直了。
棺材上的裂紋,比昨天又多了一道。
而且,我感覺到棺材裏的帝王煞在躁動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刺激它。
“停車!”我大喊一聲。
車隊停下來。蘇小雨還沒開口問,我就跳下車,蹲在地上,把羅盤掏出來。
羅盤的指標在瘋狂地轉。
“有煞氣。”我皺眉,“很強的煞氣,就在附近。”
蘇小雨立刻警覺起來,對士兵們打了個手勢。所有人進入戒備狀態。
犼從車上跳下來,站在我身邊。它不再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,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,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吼聲。
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它這個狀態。
“在哪兒?”蘇小雨低聲問。
我盯著羅盤,指標轉了幾圈之後,慢慢指向了河道的一側——北麵的土崖。
“那裏。”
話音未落,土崖上方的沙土忽然塌了一塊。
一個東西從裏麵掉了出來。
不,不是掉出來,是爬出來。
那是一隻手。
一隻幹枯的、發黑的手,從土崖的裂縫裏伸出來,五指張開,像是在抓什麽東西。
“什麽玩意?”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。
蘇小雨的臉色變了:“是養屍地。”
“啥?”
“這片河道下麵,以前是個亂葬崗。”她說,“戈壁灘的氣候幹燥,屍體不會完全腐爛,再加上地下的煞氣滋養,很容易形成養屍地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這裏有僵屍?”
蘇小雨沒回答,因為那隻手的主人已經從土崖裏爬了出來。
那是一具幹屍,身上的衣服早就爛沒了,麵板幹枯發黑,貼在骨頭上,像一張皺巴巴的紙。它的眼眶裏沒有眼珠,隻有兩團幽幽的綠光。
最瘮人的是它的嘴——張得很大,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,像是在笑。
“我靠,”我忍不住罵了一句,“這玩意比棺材裏那位還嚇人。”
幹屍從土崖上跳下來,落地的時候膝蓋都不帶彎的,直挺挺地站在我們麵前。
然後,它身後又爬出來一具。
接著是第三具、第四具……
短短幾分鍾,河道裏就站了十幾具幹屍。
它們把我們團團圍住,那兩團綠光齊刷刷地盯著我。
不,不是我。
是棺材。
“它們是被帝王煞吸引來的。”蘇小雨說,手裏的短刀已經出鞘。
“怎麽辦?”我問。
“你是趕屍人,你說怎麽辦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對哦,我是趕屍人。趕屍人最擅長的是什麽?就是對付屍體啊。
雖然我隻會基本功,但總比什麽都不做強。
“你們幫我擋一會兒,給我點時間。”我說完,轉身爬上車,盤腿坐在棺材前麵。
量天尺別在腰間,我握住了它。
木尺入手的一瞬間,一股溫熱的量天之氣從尺子裏湧出來,順著我的手臂流遍全身。
這感覺,比空手引煞強了十倍不止。
“天地有正氣,雜然賦流形……”
我閉上眼睛,開始念口訣。量天之氣從體內湧出,順著棺材的表麵蔓延開來,形成一層薄薄的金光。
那些幹屍感受到了金光,發出尖銳的嘶叫聲,朝棺材衝過來。
士兵們開槍了。
子彈打在幹屍身上,濺起一片灰塵,但根本擋不住它們。它們像沒感覺一樣,繼續往前衝。
蘇小雨出手了。
她的速度快得驚人,短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光,一刀砍在一具幹屍的脖子上。
幹屍的頭掉了下來,身體卻還在往前走。
“砍頭沒用!”我喊道,“它們的行動是靠煞氣驅動的,要切斷煞氣的來源!”
“怎麽切斷?”蘇小雨一邊打一邊問。
“把它們的頭撿起來,臉朝下埋進土裏!”
蘇小雨:“……”
“別瞪我!這是張道長教我的!”
蘇小雨咬了咬牙,一腳踢飛撲過來的幹屍,然後彎腰撿起地上的人頭,臉朝下塞進了沙土裏。
那具無頭幹屍果然停下了。
“有效!”蘇小雨喊道,“所有人,照做!”
士兵們雖然一臉懵逼,但還是照做了。一時間,河道裏雞飛狗跳,一群人追著幹屍砍頭,然後把頭埋進沙子裏。
那場麵,要多荒誕有多荒誕。
我坐在車上,一邊維持金光罩,一邊看著這場鬧劇,差點笑出聲。
但很快我就笑不出來了。
因為土崖上,又爬出來一具幹屍。
這具比之前的大了一倍,渾身的麵板呈現出暗紅色,胸口有一個洞,裏麵有什麽東西在蠕動。
屍王。
“陳長生!”蘇小雨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,“你能不能再快點?”
“我在快!”我額頭上全是汗。
屍王朝棺材走來,每一步都震得地麵發抖。士兵們的子彈打在它身上,跟撓癢癢一樣。
蘇小雨衝上去,短刀砍在屍王的腿上,隻砍出一道白印。
屍王一巴掌把她扇飛了出去。
“蘇小雨!”我驚叫。
蘇小雨摔在地上,嘴角滲出血,但她咬著牙爬起來,又要往上衝。
就在這時,一個黑影從我身邊竄了出去。
犼。
它像一道黑色的閃電,直接撲到屍王臉上。
屍王伸手去抓,但犼的速度太快了,在屍王身上跳來跳去,爪子每次落下,都在屍王身上撕下一塊幹皮。
屍王發出憤怒的嘶吼,但根本抓不到犼。
“好樣的!”我忍不住喊了一聲。
犼回頭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說:少廢話,幹活!
我深吸一口氣,把所有量天之氣都灌入量天尺。
木尺爆發出耀眼的金光,照亮了整個河道。
“給我定!”
金光從量天尺上射出,籠罩了屍王。
屍王的身體僵住了,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,一動不動。
“埋它的頭!”我喊道。
蘇小雨衝過來,一刀砍下屍王的頭,然後一腳踢進沙土裏,用腳踩實。
屍王的身體轟然倒地,濺起一片灰塵。
河道裏安靜了。
我癱坐在車上,渾身像被抽空了一樣,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犼跳回車上,蹲在我麵前,舔了舔我的手。
“謝了,兄弟。”我虛弱地笑了笑。
蘇小雨走過來,臉上有一道血痕,衣服上也全是灰。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犼一眼,沉默了幾秒,說:
“走吧,離開這裏。”
車隊重新出發。
我靠在棺材上,犼趴在我旁邊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“兄弟,”我有氣無力地說,“你今天表現不錯,回頭我多給你買幾包辣條。”
犼打了個哈欠,閉上眼睛。
我轉頭看了一眼棺材,裂紋沒有增加,帝王煞也安靜了下來。
“算你識相。”我拍了拍棺材板,“不然連你一塊埋。”
棺材安安靜靜的,沒搭理我。
我笑了笑,閉上眼睛。
趕屍這活,果然不是人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