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道長走後,我一個人在帳篷裏愣了半天。
“上古異種”、“活了上千年”、“隨時可能動手”……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帳篷門口。
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。
跑。
我撒腿就跑。
別笑,這不是慫,這是戰略性的戰術轉移。我一個連趕屍基本功都剛學會的半吊子,跟一個活了上千年的怪物硬剛?我又不是茅山派那些不要命的老道長。
我衝出帳篷,一路狂奔,差點撞上一個巡邏的士兵。
“陳先生?你怎麽了?”
“沒事!跑跑步!鍛煉身體!”我頭也不回地喊。
我一口氣跑到營地邊緣,扶著一輛軍車大口喘氣。
“跑夠了?”
蘇小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嚇了我一跳。
我轉頭,看到她靠在另一輛車上,手裏端著一杯咖啡,麵無表情地看著我。
“你怎麽在這兒?”
“我一直在這兒。”她喝了口咖啡,“張道長跟我說了,有東西跟著你。你這是打算跑路?”
“什麽叫跑路?”我挺直腰板,“我這叫戰術性撤退。”
“撤退到哪兒去?”
“撤退到……呃……”
我環顧四周,茫茫戈壁灘,最近的城鎮也在三百公裏外。就算我想跑,也跑不出這片大漠。
“算了,我開玩笑的。”我歎了口氣,“我陳長生堂堂趕屍世家傳人,怎麽可能被一隻不知道是什麽玩意的東西嚇跑?”
“那你剛才跑什麽?”
“熱身。”
蘇小雨翻了個白眼,明顯不信。
“行了,別貧了。”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扔給我,“戴上這個。”
我接住一看,是一枚銅錢。
銅錢不大,但很沉,表麵的銅鏽被磨得發亮,中間的方孔邊緣刻著一些極小的符文。
“這是什麽東西?”
“護身符。”蘇小雨說,“茅山派的張道長給的,能在危急時刻擋一次致命攻擊。”
“就一次?”
“就一次。”蘇小雨看著我,“怎麽,嫌少?”
“沒有沒有。”我趕緊把銅錢揣進口袋,“一次也行,夠我跑路了。”
蘇小雨:“……”
“開個玩笑。”我嘿嘿一笑,“那東西到底是什麽?張道長說是上古異種,具體是什麽?”
蘇小雨沉默了一下,說:“我們初步判斷,是‘犼’。”
“犼?”我愣了一下,“那不是傳說中能吃龍的東西嗎?”
“對。”蘇小雨的表情很嚴肅,“山海經記載,犼是上古神獸,以龍腦為食,威力無窮。後來犼被女媧封印,從此消失。但我們懷疑,玄冥教從秦始皇墓裏找到的那顆蛋,就是犼的卵。”
“用帝王煞喂養了三個月,孵出來的東西,你覺得能是什麽?”
我吞了口口水。
“所以,現在有一隻幼年期的犼,在附近轉悠?”
“對。”
“它為什麽跟著我?”
“因為你的血。”蘇小雨說,“陳家血脈對煞氣的吸引力,比任何東西都強。那隻犼被帝王煞喂養了三個月,對煞氣極其敏感。它跟著你,是因為它把你當成了一頓美餐。”
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感覺涼颼颼的。
“那你們有什麽計劃?派軍隊把它突突了?”
“沒用。”蘇小雨搖頭,“犼是上古神獸,物理攻擊對它無效。子彈打不穿它的皮,炮彈炸不死它。隻有道術能傷到它。”
“那就讓張道長他們出手啊。”
“張道長受了重傷,另外兩位道長也還沒恢複。茅山派的援軍至少需要五天才能趕到。”
“五天?”我瞪大了眼睛,“那我這五天怎麽辦?”
蘇小雨看著我,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。
“你不是趕屍世家的傳人嗎?用它練練手。”
我:“……”
我嚴重懷疑這女人是在報複我。
接下來的三天,我的生活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——生不如死。
白天,我要跟著張道長學習趕屍術。從最基本的引煞、化煞,到稍微複雜一點的“七星步”、“八卦陣”,每一門技術都需要大量的練習和領悟。
張道長是個嚴格的老師,嚴格到令人發指。
“不對!七星步不是讓你跳廣場舞!”
“你的手在抖什麽?煞氣又不是燙的!”
“量天之氣!量天之氣!你用蠻力幹什麽?你以為你在搬磚嗎?”
我被他罵得狗血淋頭,但不得不說,效果是顯著的。
三天下來,我已經能比較熟練地引煞入體了。雖然每次都會痛得齜牙咧嘴,但至少不會像第一次那樣差點昏過去。
晚上,就更精彩了。
那隻犼,每天晚上都會來“拜訪”我。
第一天晚上,我正在帳篷裏睡覺,忽然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舔我的手。
我迷迷糊糊地睜眼,看到一雙綠油油的眼睛正盯著我。
那東西不大,也就一隻貓的大小,渾身長著黑色的毛,四條腿,一條長長的尾巴,腦袋上還有兩隻小小的角。
說實話,如果不考慮它是能吃龍的上古神獸,這玩意兒還挺萌的。
“你……你好?”我試探性地打招呼。
犼歪了歪頭,然後張開嘴,露出滿口鋒利的牙齒。
我“媽呀”一聲,從床上滾下來,連滾帶爬地衝出帳篷。
犼追了出來。
我在營地裏狂奔,犼在後麵追。我跑得快,它追得快;我跑得慢,它也追得慢。像是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。
問題是,我是那隻老鼠。
“救命啊!”我扯著嗓子喊。
巡邏的士兵衝過來,舉起槍就要射擊。蘇小雨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,一把攔住他們。
“別開槍!沒用!”
“那怎麽辦?”我喊道。
蘇小雨想了想,說:“你繼續跑。”
“……”
我跑了整整一夜。
等到天亮的時候,犼消失了。我癱在地上,渾身是汗,腿軟得像麵條。
蘇小雨走過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不錯,活下來了。”
我翻了個白眼:“你是人嗎?”
“我是不是人不重要。”她蹲下來,遞給我一瓶水,“重要的是,你堅持了一個晚上。那隻犼沒有直接殺你,說明它現在還很弱,不足以一擊必殺。它是在試探你。”
“試探我什麽?”
“試探你的實力。”蘇小雨說,“等它確定你不是威脅的時候,就會動手。”
“那你怎麽還笑得出來?”
“因為你有三天的時間變強。”蘇小雨站起來,“三天之後,如果你還是現在這個樣子,那就等著變成犼的晚餐吧。”
我躺在地上,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,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對我充滿了惡意。
第二天晚上,犼又來了。
這一次我沒有跑。
不是因為我變勇敢了,而是因為我腿還軟著,跑不動。
“兄弟。”我坐在地上,看著蹲在帳篷角落裏的犼,“咱們商量個事兒唄?”
犼歪著頭看我,綠油油的眼睛裏閃著好奇的光。
“你看啊,你活了上千年,我就二十出頭。你吃過的龍比我見過的蛇都多,我這點肉還不夠你塞牙縫的。對不對?”
犼沒動。
“所以,你能不能等我再長長?過個幾十年,等我胖一點,肉多一點,你再吃?”
犼打了個哈欠,露出滿口牙齒。
“行吧,看來你不答應。”我歎了口氣,站起來,“那就隻能按蘇小雨說的,拿你練手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調動體內的量天之氣,掌心的印記亮起金光。
然後我擺出了一個架勢。
不是趕屍的架勢,是……打太極的架勢。
別笑,我隻會這個。村裏的大爺教的,據說能強身健體。
犼看著我,眼神裏似乎閃過了一絲……困惑?
“來啊!”我壯著膽子喊了一聲。
犼動了。
它的速度快得驚人,一眨眼就到了我麵前。我下意識地揮出一拳,拳頭上的量天之氣爆發出一陣金光。
犼敏捷地一閃,躲開了我的拳頭,然後一爪子拍在我臉上。
我被拍翻在地,臉火辣辣地疼。
犼蹲在我麵前,歪著頭看我,似乎在評估我的戰鬥力。
然後它做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動作。
它伸出舌頭,舔了舔我的臉。
不是要吃我,就是單純地……舔了一下。
然後它轉身走了,消失在了夜色裏。
我躺在地上,摸著被舔濕的臉,整個人都懵了。
這算什麽?
第二天,我把這件事告訴蘇小雨的時候,她的表情很奇怪。
“它舔了你?”
“對,舔了。”
“沒咬你?”
“沒有。”
蘇小雨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也許,它沒把你當食物。”
“那當什麽?”
“當玩具。”
“……”
這個答案,讓我更絕望了。
三天的時間過得很快。
第三天晚上,犼沒有來。
我反而有點不習慣了。
第四天早上,蘇小雨來找我的時候,表情很凝重。
“出發的時間到了。”她說,“棺材已經準備好了,車隊在等你。”
我點點頭,走出帳篷。
營地裏,那具黑色的棺材被抬上了一輛特製的平板車。棺材周圍站著一圈士兵,荷槍實彈,氣氛肅穆。
張道長走過來,把一個布包遞給我。
“這裏麵是你們陳家的東西。你爺爺留給你的。”
我開啟布包,裏麵是一本發黃的手劄,一枚銅鈴,還有一根……桃木劍?
不,不是桃木劍。
是尺子。
一把古老的、滿是劃痕的木尺。
量天尺。
我的眼睛一下子紅了。
爺爺沒有把它弄丟。他一直留著,留到了最後。
“走吧。”張道長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一路小心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把量天尺別在腰間,手劄塞進懷裏,銅鈴掛在手腕上。
然後我爬上了平板車,坐在棺材旁邊。
蘇小雨上了前麵的車,車隊緩緩啟動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營地,張道長還站在那裏,朝我揮了揮手。
然後我轉頭,看著前方的路。
茫茫戈壁,一望無際。
從大漠到紫禁城,幾千公裏的路,我要一步一步地走。
我低頭看了看身邊的棺材,又看了看手腕上的銅鈴。
“秦始皇是吧?”我自言自語,“咱倆商量個事兒,你老實點,別鬧。等到了紫禁城,我請你吃烤鴨。”
棺材沒有任何反應。
“行,沉默就是答應了。”我靠在棺材上,翹起二郎腿,“那咱們出發。”
車隊駛入戈壁深處,揚起漫天黃沙。
身後,營地的影子越來越小,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上。
而我不知道的是,在我們身後十幾公裏外,一雙綠油油的眼睛,正遠遠地跟著我們。
那隻犼,終究還是跟了上來。